婉約靜雅不是昆曲的唯一樣貌包括牡丹亭
◎張之薇
一部《牡丹亭》幾乎支撐起了21世紀頭十年昆曲復興的所有“繁華”,一度“青春版”“典藏版”“園林版”“大師版”都無比榮耀,而江蘇省昆劇院也曾于2004年排演“精華版”,以上下本示人。15年后,石小梅昆曲工作室和江蘇省演藝集團昆劇院在北大再次獻演這一版本。
這版由張弘整理改編,周世琮導演,石小梅、施夏明師徒和孔愛萍等聯(lián)袂出演的《牡丹亭》讓我看出了與眾不同。湯顯祖的《牡丹亭》是一個“取之未盡”的寶藏,并非只能謹慎遵從或簡單地串折連綴搬演。傳承是本分,而不斷從文本中挖掘出傳得下來的“場上”,或許才是今人對湯顯祖最大的愛;從固有中生發(fā)出不同,才是《牡丹亭》最好的流傳方式。
“驚醒的花園”
今天很多的《牡丹亭》版本都顯得突兀,失卻連貫性,因為顧及流傳下來的經典折子,而放棄了整部戲的結構、場面冷熱、角色搭配,編劇幾乎在《牡丹亭》搬演中失語。怎樣讓一部400年前的經典真正復活并非簡單的事情,而整理改編者的編劇趣味和創(chuàng)作觀是關鍵。精華版《牡丹亭》的編劇張弘先生所作的,就是不被那幾出留存的經典折子戲框定,而是讓自己鉆入400年前的那對少年男女的身體里去共情,去講好一個可以令今人動情的故事。
于是,他首先找到了那座孕育杜柳愛情的“子宮”——那座“驚醒的花園”,在湯顯祖的筆下,花園本身就有開啟杜麗娘春情的非凡意義,在張弘這里,花園似乎更有靈性。花園和杜麗娘,一個是空間、一個是人,但它們有著共同的遭際,那就是被忽視、被幽閉,同時因為彼此的邂逅而都重獲生命。張弘沒把這個花園當作物理的花園來看待。于是,花園的門,花園的絢爛,花園的生命和靈魂都被放大到舞臺上。在湯顯祖筆下,一個“行介”的提示就讓杜麗娘看到了園林的“春色如許”,而張弘卻讓春香和杜麗娘二人分別對推門這一動作進行強調。只因,這扇門的開啟對于杜麗娘是有儀式意義的。所以,當杜麗娘鄭重而輕吟地說出“待我推門”,音樂剎那響起時,她胸中的澎湃暗涌仿佛觀眾都能觸摸得到,同時在觀眾的眼前仿佛真的存在那么一扇塵封許久的園門。這一推,推開了杜麗娘人之為人的天然屬性,也推開了她久被禁錮的生命之門。
同時被喚醒的還有那座花園的絢爛。張弘先生在他關于整理改編《牡丹亭》的創(chuàng)作談《驚醒的花園》一文中說,“花園既與人物之情感、命運,有了這么緊密的聯(lián)系,它便不再是一座現(xiàn)實之園、自然之園,更是男女主人公的情感之園、靈魂之園、宿命之園。”闖入者推門那一刻,這座花園也仿佛活了過來,所有的春光、鳥鳴、姹紫嫣紅頓時都有了顏色?;▓@和杜麗娘是互為主客的,啟蒙與喚醒是彼此相依的。
在這版《牡丹亭》的上下本中還非常明晰地對仗著兩場重要的“游園”戲——杜麗娘的《尋夢》和柳夢梅的《拾畫》。兩場戲既是旦行和生行的獨角戲,也是唱做繁重的大場戲,同樣發(fā)揮著推進二人情感的作用。二人分別經過“游園”這一行動,彼此情感在反向逼近。杜麗娘,因尋夢而來,園中的一切景物都讓她對夢中繾綣歷歷在目。然而尋夢之不得,縱然園景春色盎然,也讓她心情低落,回去后便一病不起。而柳夢梅,因久病散心誤入花園,卻在這花園中仿佛看到了舊日夢中的情景,園內縱然是荒蕪殘垣,但因偶得畫軸,也讓他恍若看到了故人的足跡,回去后即大病全消。無疑,這兩場戲皆為現(xiàn)實與夢境的映照,仿佛鏡像一般,最動人的支撐點即是一個“情”字。而花園或絢爛或荒蕪或重生,也無不與人的情感變化暗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