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閩江口，潮聲依舊。中國船政文化博物館內，研學少年的目光穿梭于鐵甲艦模型與發(fā)黃圖紙之間；毗鄰博物館的《最憶船政》劇場，舞臺燈光變幻，機械裝置轟鳴，百余年前的船臺、學堂與烽火連天的海戰(zhàn)場景在眼前折疊展開：1840年，鴉片戰(zhàn)爭的陰霾籠罩著彼時的中國，1866年，肩負自強使命的船政應運而生。

從甲午海戰(zhàn)中血染黃海的船政子弟，到船政首批留學生嚴復翻譯《天演論》；從造船廠里暗涌的工人運動，到意義深遠的“馬江會議”……船政的故事，從來不止于造船。它是一代代福州人在逆境中奮楫的縮影，也是福州這座英雄之城于危局中執(zhí)著求索“進步”的真實寫照。

百年求索

走進中國船政文化園，仿佛漫步于一部立體化的百年求索史。斑駁的船塢、復刻的學堂，記錄著一個民族在困頓中艱難轉身的足跡。跟隨著馬尾船政文化研究會會長陳悅的講述，時間的幕布被緩緩拉開。

1863年秋天，清政府任命左宗棠為閩浙總督經(jīng)略東南。經(jīng)過再三思考和精心籌劃，左宗棠決定在中國南方頗有造船、航海與治學基礎的福州創(chuàng)辦船政。三年后，船政于福州馬尾正式動工，左宗棠力邀丁憂在籍的沈葆楨出任首任船政大臣。從此，船政肩負起成為中國近代造船工業(yè)搖籃、近代海軍發(fā)祥地的歷史重托。

在愛國精神、科學思想的引導下，船政造艦船、辦教育、育人才、興海軍、試飛機，創(chuàng)造了一個又一個中國“第一”和“之最”：中國第一艘千噸級蒸汽輪船“萬年清”號、第一支新式艦隊、第一所海軍軍官學校、第一座航空工廠等，更重要的是它培養(yǎng)了嚴復、薩鎮(zhèn)冰、劉步蟾、詹天佑等一大批點亮中國近代化進程的杰出人物，為中國近代化作出了突出貢獻。

1894年的黃海，甲午風云驟起。參戰(zhàn)的北洋海軍十二艘主力艦的管帶中，船政畢業(yè)生占十一人，林永升、黃建勛、林履中等多位福州子弟喋血海疆，用生命詮釋了不屈不撓的民族氣節(jié)。

“甲午海戰(zhàn)中，‘經(jīng)遠’艦是其時參戰(zhàn)的中國主力艦，管帶林永升是福建侯官人，是船政學堂第一期畢業(yè)生。”陳悅說，海戰(zhàn)中，“經(jīng)遠”艦遭日艦四面包圍，在“以1敵4”的緊要關頭，林永升奮不顧身，沉著指揮，“發(fā)炮以攻敵，激水以救火，依然井井有條”。

最后，“經(jīng)遠”艦在實力懸殊逆境中“猝為日艦所環(huán)攻，船身碎裂”，艦長林永升“中彈破腦而亡”。隨后，大副陳策、二副陳京瑩、三副李在燦接連沖上艦橋繼續(xù)指揮直至犧牲。短短一個小時里，“經(jīng)遠”艦的指揮員前赴后繼，犧牲殆盡，用鮮血譜寫了一曲不畏強敵英勇抗戰(zhàn)的愛國主義壯歌。

薪火相傳

進入二十世紀，紅色火種在船政悄然萌發(fā)，成為早期中國工人運動的重要策源地。

“學術界和社會大眾主要聚焦于船政在中國近代史上的作用和地位，實際上船政同樣有著鮮明的‘紅色基因’，中國共產(chǎn)黨早期的工人運動領袖林祥謙、王荷波都與船政頗有淵源。”陳悅告訴記者，1928年，中國共產(chǎn)黨福州市委成立馬尾造船所支部，這是福州地區(qū)最早成立的基層黨組織之一。在黨的領導下，造船所工人為爭取權益、反抗壓迫進行多次斗爭。1932年，造船廠爆發(fā)大規(guī)模的索薪風潮，隨后演變?yōu)榇似鸨朔牧T工運動。

與此同時，抗日救亡的思想正在海軍學校（前身為船政后學堂）內傳播，在海軍學校相對寬松的政治環(huán)境內，進步學生們組織讀書會，關心政治、交流思想，吳玉章主辦的《救國時報》、鄒韜奮主辦的《抗戰(zhàn)三日刊》等受到進步學員的歡迎。

1937年底，當鄒韜奮主辦的《抗戰(zhàn)周刊》報道了延安抗大招生的消息后，受到中國共產(chǎn)黨提出的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主張的吸引，田里、何康、黃漢基等10多位海軍學校學員退學，舉著“海軍學校流動宣傳隊”的旗幟，奔赴革命圣地延安。其中，何康離開學校后前往武漢與父親何遂會合，并在武漢參加抗日演劇隊，1939年5月在重慶入黨，一直從事地下工作，新中國成立后曾任農(nóng)業(yè)部部長。黃漢基在新中國成立后，負責組建空軍第十六航校，為人民空軍的建設作出了貢獻。田里則被譽為人民海軍潛艇事業(yè)的先驅者，參與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第一支潛艇部隊的組建。

從船政走出的群英，雖身處不同年代、使命各異，但其精神內核始終是對“進步”不屈不撓的追求。這種追求，塑造了船政，更深深融入了福州這座城市的血脈。

古今交響

時光的長河奔流不息，船政并未隨著歷史的煙云散去而沉寂。相反，它正以嶄新姿態(tài)將“愛國、科學、創(chuàng)新、圖強”的船政精神傳遞。

近年來，馬尾先后投入約45億元，對20余處船政歷史遺存進行精心修繕與活化利用。2023年1月，修繕完成的中國船政文化園正式面向市民開放。圍繞船政文化、軍事文化、海洋文化打造融合展覽展示、創(chuàng)意體驗、文化旅游為一體的“大博物館”。

步入園區(qū)，一棟別致的建筑引人注目，透過外圍玻璃，歷經(jīng)百余年的鋼鐵構架清晰可見。“這是修復后的鐵脅廠。由于原鐵脅廠的基礎承載力及主要構件已不能滿足正常建筑的使用需要。為了留住歷史記憶，工程師們在修復時，在鋼鐵構架外筑起玻璃房，既能起到保護作用，又不影響文物辨識。”福建船政文化管理委員會工作人員介紹。

專家們的匠心設計，讓老建筑得以重生。如今，鐵脅廠打造鐵脅與飛機制造專題展覽；機裝課倉庫變身船政書局；甲居課保障組展示“甲型一號”水上飛機的1∶1復原模型；繪事院展示百年前艦船設計實景；綜合倉庫改造成中國船政文化博物館……截至2025年11月初，船政文化園區(qū)共接待游客超174.9萬人次、講解3779場次。

除了靜態(tài)遺存的活化，馬尾還致力讓船政文化“動”起來、“演”出來。2023年12月，全國首部折疊漸進式多維體驗劇《最憶船政》正式公演，該劇總投資2億多元、改造場地超6000平方米、擁有300多套獨立舞臺機械設備、進行50多種折疊變化和千余次機械動作變換。自公演以來，累計演出810場次、接待游客超12萬人次。2025年10月，《最憶船政》實景演藝項目入選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學院“2025年文化和旅游領域科技創(chuàng)新應用數(shù)字案例”。

“今年12月12日至15日，我們對《最憶船政》進行了調整與系統(tǒng)升級，劇情結構、燈光矩陣、機械系統(tǒng)、音效場域都有了新的變化，劇目不僅在演藝形式上是折疊漸進，在演出品質上也是不斷漸進。”《最憶船政》執(zhí)行導演李琰峰說。

一部船政史，半部中國近代史。從近代自強的艱辛探索，到熱血報國的壯烈篇章，再到今日鮮活的文化地標，船政跨越三個世紀的風云，始終激蕩著福州人“向海圖強”的雄心，像一座精神燈塔，持續(xù)為這座英雄之城注入深厚的文化自信與奮進力量。（福州日報記者 葉欣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