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黃成是一名普通的火箭軍軍官。邱黃成的崗位也很普通。從軍22年來,他一直在基層摸爬滾打,沒得過多少功勛榮譽,也沒講過什么豪言壯語。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去世,也許很多人不會注意到他為團隊的奉獻和付出。
然而,普通并不意味著平凡。不平凡的普通,恰恰有待更多人去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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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導彈兵的生命彈道
■解放軍報記者 王衛(wèi)東 解放軍報特約記者 蔡瑞金 楊永剛 程鵬宇

在高原參加演習期間,戰(zhàn)友的一次抓拍,記錄下了邱黃成最后一次執(zhí)行任務的瞬間。
庚子鼠年春節(jié)到來時,火箭軍某導彈旅干部邱黃成的人生卻永遠定格在了40歲。
除夕夜,在他曾任隊長的旅任務規(guī)劃隊,官兵們在飯桌上擺了一副空碗筷,懷念這個如兄長般的主官。
除夕夜,邱黃成10歲的女兒再也收不到爸爸給的壓歲錢。3個多月前,在追悼會上,她用稚嫩的童聲跟父親作了最后一次告別:“親愛的爸爸,夢里再見……”
2019年6月28日,在執(zhí)行某重大任務時,邱黃成倒在了戰(zhàn)位上,被緊急送到醫(yī)院,病情確診:癌癥晚期。9月15日,帶著對家人的眷戀,帶著對事業(yè)的不舍,邱黃成離開了人世。
邱黃成是一名普通的火箭軍軍官。邱黃成的崗位也很普通。從軍22年來,他一直在基層摸爬滾打,沒得過多少功勛榮譽,也沒講過什么豪言壯語。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去世,也許很多人不會注意到他為團隊的奉獻和付出。
然而,普通并不意味著平凡。不平凡的普通,恰恰有待更多人去了解。
邱黃成所在的部隊是一支執(zhí)掌大國重器的導彈勁旅。導彈發(fā)射,邱黃成帶領的任務規(guī)劃隊作用重要。一個個導彈參數(shù)就是經(jīng)由他們轉化為發(fā)射命令,牽引“東風”,托舉長劍。
22年里,邱黃成曾參與45次導彈發(fā)射,一次次用精準測算繪就導彈升空的壯美彈道。
在“百人一桿槍”的火箭軍導彈部隊,這樣的成績不屬于任何個人,卻又屬于每一個人。45條壯美的彈道交織而成的,就是屬于導彈兵邱黃成的精彩生命彈道。
彈道如虹,初心不改
“邱是邱少云的‘邱’,黃是黃繼光的‘黃’,想把英雄的優(yōu)點都集為一身,當個好兵……”
——邱黃成
2019年8月,邱黃成最后一次回到了熟悉的軍營。
他是從醫(yī)院直接回營的。經(jīng)過兩個月住院治療后,妻子周慧晶兩次問他:想回家還是回部隊?他都是同一個回答:回部隊。
時值退伍季,邱黃成想要回營送老兵。坐在輪椅上,他依舊如同當連長、營長時一樣,跟每一個退伍老兵握手、擁抱。
返回醫(yī)院前,他執(zhí)意不坐輪椅,想再看看這座自己度過20多年人生時光的軍營。他試圖再次走進自己位于5樓的辦公室,虛弱的身體卻再也無法征服以往輕松跨越的92級臺階。
一路上,有戰(zhàn)士迎面走來,紛紛向他敬禮。他照例舉手還禮,抬一次臂卻要花10多秒,回完禮時,戰(zhàn)友早已走遠。陪同的中士吳啟平勸他別回禮了,他說:“病了還是軍人,敬禮就要回禮!”
軍人、軍營,這兩個詞語,在這個男人心中的分量,很多人都難以想象。
在邱黃成位于湖南農(nóng)村的老家,母親至今保存著一件他少年時期穿過的“軍裝”。那是姑媽用軍綠色布料仿照軍裝樣式給他做的一件上衣。這件衣服曾出現(xiàn)在他的畢業(yè)合影中,袖子磨出了好幾個洞仍舍不得丟。
“等我長大了,就穿著這衣服當兵去!”少年邱黃成說。
“伢兒,衣服這么小,你到時候咋穿,部隊會給你發(fā)新衣服的。”母親隨口回答。她沒想到,幾年后,邱黃成真的穿上了嶄新的軍裝。
邱黃成是家中的長子。高中畢業(yè)后,為減輕家庭負擔,讓3個弟弟繼續(xù)讀書,他選擇了參軍入伍。送子參軍,一路上父親叮囑不少,其中一句話邱黃成記了一輩子:“你要當兵,就當個好兵,給家人爭光!”
“當個好兵!”入伍當天,他把父親的叮囑寫在了筆記本扉頁上,描得又大又粗。
在邱黃成生前留下的一段視頻里,還是中尉的他這樣向人們介紹自己:“我叫邱黃成,邱是邱少云的‘邱’,黃是黃繼光的‘黃’,就是想把英雄的優(yōu)點都集為一身,當個好兵……”
“當個好兵!”從軍22年,他一直這么說,也一直這么做,一片初心不改,在戰(zhàn)友們心中印下了一個鮮活的“好兵”樣子。
在四級軍士長賈其峰的記憶里,那個樣子是一種始終沖鋒的姿態(tài)。那年,邱黃成初任連長,時逢旅參加全軍軍事訓練一級單位考評,連隊被抽點參加武裝5公里越野考核。邱黃成集合全連作動員,帶頭在榮譽旗上簽下名字??己酥?,他時而帶頭沖鋒,時而折返鼓勁,連隊成績一舉打破了旅訓練紀錄。
在旅作訓科參謀鐘源遠的心中,那個樣子是一種任勞任怨的奉獻。2015年,旅里把解決導彈武器隱蔽偽裝革新的任務交給了邱黃成。那段時間,他每天拿著鋼尺在桌子上比劃畫圖紙,反復驗證制作模型,選鋼材時跑遍了駐地五金市場。偽裝設施建成后,效果超出預期,但邱黃成仍沒閑著,他主動提供“延伸服務”,設施維護保養(yǎng)隨叫隨到。
在中士吳啟平的眼中,那個樣子是一種靈魂深處的“熱愛”。邱黃成在接受手術治療后,一度失去了部分記憶和語言能力。但那天醒來,一看到前來陪護的吳啟平,他便好像想起了什么,用微弱的聲音不停念叨:“上山,走,上山……”
吳啟平聽得兩眼淚花花直打轉。“隊長病倒前,原本是要帶我一起去執(zhí)行任務的,到了什么時候,他都忘不了任務??!”
懷揣“當個好兵”的初心,走過22年軍旅,邱黃成交出了一份優(yōu)秀的成績單:當連長,他曾3個月內(nèi)2次榮立三等功;當營長,他帶頭探索的實戰(zhàn)化訓練經(jīng)驗被所在基地推廣;當任務規(guī)劃隊隊長,他作為火力參謀參與了火箭軍首次大彈量集群發(fā)射,負責保障的發(fā)射任務次次圓滿成功……
懷揣“當個好兵”的初心,邱黃成對受領的每一項任務都充滿熱情。2017年朱日和沙場閱兵,邱黃成和戰(zhàn)友光榮接受了習主席的檢閱。
回到家中,他自豪地向妻子周慧晶透露:當檢閱車駛過隊伍時,旅長站在排頭喊“敬禮”,他則是在隊伍中喊“禮畢”口令的人。
兩年多時間過去了,周慧晶依然清晰記得,當時,他就像個得了一朵小紅花的孩子,臉上寫滿了驕傲而滿足的神情。
彈道起伏,選擇無悔
“大家都說,老邱官越當越小,工作卻越來越忙了!”
——戰(zhàn)友宋志普

入伍第一天,邱黃成鄭重地在筆記本的扉頁上寫下四個大字——當個好兵!
從軍22年,邱黃成先后經(jīng)歷了7個崗位,擔任過的最高職務是營長,最后一任職務則是連級的任務規(guī)劃隊隊長兼工程師。
從一位普通戰(zhàn)士成長為營主官,而后又從營主官“降任”連主官,邱黃成拋物線彈道般的軍旅軌跡,讓很多人“看不懂”。
2014年6月,邱黃成從導彈發(fā)射營營長調整到火力計算站任站長。有人猜測,他是不是犯了什么錯誤?在常人眼中,同是正營職崗位,發(fā)射營營長的發(fā)展空間顯然更大。
2017年9月,調整改革中,火力計算站整編為連級的任務規(guī)劃隊。也有人揣測,時任站長邱黃成要么“另謀高就”,要么轉業(yè)。結果,他卻欣然接受了任務規(guī)劃隊隊長的任命。
一次次做出出人意料的選擇,邱黃成自有其一番考慮——
調任火力計算站站長時,他深知,旅里正進入兩型導彈武器并存期,火力規(guī)劃和彈道運用專業(yè)壓力空前。旅黨委從符合條件的干部中再三衡量選定了他,他二話沒說堅決服從。
整編組建任務規(guī)劃隊時,他很清楚,任務規(guī)劃是作戰(zhàn)保障的核心要素,從頭開始組建如此重要的部門,沒有熟悉業(yè)務的人主動擔當肯定不行。
面對一次次崗位調整,他在日記中寫道:“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看準一條扎扎實實走下去,都有可能達到目的地,關鍵是心要定、腳要動。”他認為,“圓規(guī)為什么能畫圓,因為腳在走、心不變;有些人為什么不能圓夢,因為心不定、腳不動。”
微信里,邱黃成的昵稱叫“成于專注”。工作中,他也確實做到了無論干哪個崗位都絕對專注、全力以赴。
當連長期間,邱黃成指揮實彈發(fā)射,“首秀”就是該旅某型導彈首次夜間發(fā)射。面對巨大的風險和壓力,他細致組織、周密籌劃,最終精準命中。這次發(fā)射意義重大,被收錄進了旅史館內(nèi)的“礪劍圖”。
任火力計算站站長后,邱黃成只用3個月,便從新崗位的“門外漢”變成“專業(yè)通”,并入選基地專業(yè)技術尖子庫。當年,恰逢上級組織某新型導彈首次實彈發(fā)射,邱黃成和戰(zhàn)友認真展開諸元校對和火力擬制,成功托舉新型號導彈直刺蒼穹。
邱黃成改任任務規(guī)劃隊隊長后,周慧晶一度以為,丈夫管的人少了,事也就少了,能抽出更多的時間來照顧家庭。但讓她沒想到的是,擔任隊長后,邱黃成更忙了。
任務規(guī)劃隊成立之初,所屬人員專業(yè)水平參差不齊,既缺人才又缺教材。邱黃成就從頭組織編修訓練規(guī)范,成立專業(yè)訓練小組,僅用1個月時間就讓全隊所有人員通過了作戰(zhàn)值班認證考核。
“黃成天生一副熱心腸,工作上的事總是來者不拒。”與邱黃成面對面辦公的孫秀麗說。一次,旅里要組織40多名士兵到外地參加考試,需要人負責帶隊,車行數(shù)百公里,別人怕?lián)L險,他卻一口答應下來。那年,全旅多次轉戰(zhàn)南北,每次數(shù)十節(jié)專列,來回他都是梯隊長,陣地勘測、接兵送兵、營區(qū)巡邏等都不是他的本職工作,但只要找到他,他從無二話。
就在去世前幾個月,他3次奔赴高原演習現(xiàn)場,輾轉多處勘選陣地,采集海量數(shù)據(jù)精確計算,保障了數(shù)枚新型導彈準確命中目標。
“大家都說,老邱官越當越小,工作卻越來越忙了!”邱黃成是旅衛(wèi)生隊隊長宋志普和妻子的“紅娘”,宋志普感慨,前些年兩家人時不時還能聚個餐,后來邱黃成不是值班就在出差,再后來“跟他打個照面都難,只能在電話里噓寒問暖”。
“現(xiàn)在好了,他再也不用忙了……”說到此,宋志普熱淚盈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