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新聞周刊》曾經對李宇春進行過報道
“難道不會困擾到我嗎?”
李宇春習慣于拒絕一些事。
超女賽后一年,李宇春艱難地適應“藝人”的新身份。她奔波在城市之間參加各種活動,“總在出發(fā),醒來總是糊涂,不曉得自己又在哪里了。”繁忙的日程侵占了她錄制第一張專輯的時間,一向安靜、內向的李宇春終于推開老板辦公室的大門說,“不能再繼續(xù)這樣了,我只想安心當一名歌手。” 老板同意了。
發(fā)現(xiàn)了自己也有說不的權利,李宇春就開始堅定地使用它。公司讓她做全能藝人,影視歌一起發(fā)展,她說不。官方歌迷會,不。她也不太參與販售粉絲經濟,除了為了配合專輯和演唱會發(fā)行過兩次周邊紀念品,其余時候只賣專輯。她跟歌迷的接觸,就是演唱會,還有為數(shù)不多的商演。
2007年她發(fā)行專輯《我的》,不到兩年,她又發(fā)行了專輯《李宇春》,從專輯名字就能看到她急切的找自己的心情。在制作人的鼓勵下,她開始走上創(chuàng)作道路。努力修煉內功的李宇春面對的其實是個不太友善的大環(huán)境。她的唱功被其他明星公開否定,登上大舞臺也是困難重重。各種演出要么被剪掉,或者臨時被通知改換歌手。2013年以前,她從未得到春晚邀請。
某種程度上,這是當時的選秀歌手的普遍困境,管理部門對于火熱的選秀一直保持警覺,很長一段時間,選秀出身被認為是“不專業(yè)”和“低俗”的。
李宇春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爭取空間,聚焦自己的事。2010年,她成立了獨立的工作室,可以安心做音樂,也積累了《蜀繡》《下個路口見》這樣傳唱度不錯的歌曲。業(yè)余的她喜歡安靜,她不參加party,不混圈子,工作結束就回家,讓司機買好菜,一個人在家研究做飯。沒事時候就看各種電影,喜歡是枝裕和與阿斯哈·法哈蒂,也去藝術展。回到成都,還會坐在父母家的小陽臺上喝喝茶。
漸漸她起了疑惑,這樣的生活是不是與現(xiàn)實太過隔絕?這兩年,她的關注焦點慢慢轉向個體背后的社會語境,或者說個體生命與社會的關系。
在威尼斯雙年展,李宇春看到了藝術家關小的作品“大衛(wèi)”。“所有的人都去美術館看大衛(wèi),討論他、吃掉他,卻不知道他是誰。挺有意思的。我坐在那兒,看了一下午。” 這讓李宇春想起自己被符號化的處境,她覺得自己和“大衛(wèi)”很像,回來后就做了《流行》這張專輯。MV里,李宇春嘴上唱著“I'm the boss”,鏡頭卻反復切到扼在她脖子上的各種鎖鏈,仿佛是對偶像身份的反諷。
從這張專輯起,李宇春用鮮明的風格建立起自己的符號王國,它們通常涉及幾大元素:獨特的歌詞組合,批判性思維,幽默式反諷和強烈的視覺表達。
江蘇衛(wèi)視2019/2020跨年演唱會上表演的《哇》是李宇春最新的思考,它探討的是每一個人從出生就會經歷的“被定義”。“你也受這個困擾嗎?”記者問她。
“難到不會困擾到我嗎?我不受性別的困擾嗎?我沒有被攻擊過嗎?所有女孩,面臨的社會環(huán)境和世俗眼光,無論是職場,還是人生的選擇,甚至生命的威脅,沒有受到這個影響嗎?活得高級還是低級究竟由誰來評斷?誰的家世更好,誰是富二代嗎?我們天天其實都在討論這些問題,只是很少有流行歌手把它寫在流行歌曲里,大家覺得流行歌曲不就是你愛我,我愛你,我的舞臺我很炫。”李宇春說。
李宇春一口氣用了五個反問句。話題自然過渡到她曾經遭受的瘋狂的性別抹黑。李宇春已不愿談論具體的傷害,她籠統(tǒng)地將之稱為“七七八八”。
她只是做了個決定,不回應這些“七七八八”,決定里有李宇春的驕傲。“這讓我變得更加堅強,成為現(xiàn)在的我。我可以不管外面多喧鬧,吵,有傷害性,依然安靜地看,去思考,或者某一天它成為作品里爆發(fā)的東西。這是財富,形成我特定的思維習慣。”
“她也有喜怒哀樂”
如今,李宇春是自己的總策劃和總導演,她已經擅長使用各種各樣的視覺符號,來構造一個表意世界,并植入諸多隱喻。
去年下半年,她參加了主打舞臺表演的節(jié)目《我就是演員》。“做一個流行音樂,篇幅五到八分鐘,你想表達的已經超過了這個篇幅,是不是有別的表達方式,我想試試。” 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這樣解釋。
團隊起初有擔心。這是檔拼演技的綜藝,有張國立、郭濤這樣的戲骨,文琪、馬思純這樣被看好的新生代,只有李宇春一個人不是職業(yè)演員。
第一場表演,李宇春在臺上罵郭濤“憨皮”,臺下的觀眾被逗笑了,李宇春團隊卻捏把汗。他們擔心五分鐘后“那場哭戲”。她要和郭濤合演《無名之輩》中的一場戲,短短一分鐘,李宇春飾演的馬嘉祺,需要從潑辣變得恐懼、憤怒、崩潰,表達三層情緒的轉換。
誰也沒有把握李宇春會演成什么樣,但這場戲最終成功了。郭濤蒙住李宇春的臉,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馬嘉祺的撕心裂肺,蓋頭拿下來,是李宇春在流淚。
人們被李宇春的演技驚艷。李宇春卻說自己沒有技巧,只能依靠真實的感受打通人物。李宇春演的馬嘉祺是個癱瘓病人,日子久了,房間捱成了囚籠,那種錐心的孤獨,李宇春有體會,“突然成名去了北京,沒有朋友,以前的朋友也疏離了。有一點特別像馬嘉祺,大部分就坐在那,想,自己想。但沒有人知道這個東西。” 出道前四年,李宇春在北京的公寓像個倉庫,沒一把多余的椅子,父親來了,就拉來一箱礦泉水坐著。
節(jié)目里,她演秋菊打官司那場戲,李宇春一開始找不到自己跟秋菊的共同點。直到張國立演的村支書把兩百塊錢撒在她面前,讓秋菊撿,后者不撿。“我在那一刻找到了我跟秋菊身上像的地方,就是那種犟。我就回想我在十幾年經歷過很多這種侮辱、困難,你始終就沒有低過頭。”
倔強的李宇春習慣把情緒按捺在心里,無從傾訴。很難去探究李宇春的克制從哪里來?;蛟S是天性,她從小是“乖孩子”,習慣不向父母表達自己的意見。簽約天娛的那段時期,一位員工形容對她最大的印象是,“安靜,到公司就鉆到房間里。”
十五年前,李宇春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說, “大笑或大哭我都不會,尤其是公開場合。” 彼時,李宇春還是參賽選手,尚未踏進演藝圈的她或許還不清楚偶像身份意味著什么,卻已朦朧明白,克制是必須的。
如今,整個社會對偶像的“得體”要求更高了。網(wǎng)絡環(huán)境放大了人們對名人生活的檢視,偶像首當其沖。李宇春了解其中的分寸。見到歌迷中有孩子,李宇春會反思,我的一些表達創(chuàng)作是不是稍微要注意方式。但李宇春渴望更徹底的自我表達,這是她想嘗試演員身份的原因之一。“大眾知道她的名字,知道這樣一個存在,但未必知道她的喜怒哀樂,如果她在角色里展現(xiàn)她的喜怒哀樂,也是她自己的喜怒哀樂。”她說。
李宇春又習慣性地用“她”來指稱自己,帶著某種抽離和自我審視的視角。她總是把兩個李宇春分開——穿得很時尚去參加電影節(jié)的李宇春,和工作結束了要回家吃碗面的李宇春。“我從來不認為我是明星,這是我認為我跟明星不一樣的原因。很多明星的狀態(tài),我觀察,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就認為自己是那個明星,他們認為是一致的,而我認為并不一致。”李宇春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在李宇春的解釋中,是草根的力量賦予了她這樣的清醒感,她來自普通家庭,爸爸是警察,媽媽是老師。“我有很多選擇,很多拒絕,都不符合一個藝人的標準。”
在今年的跨年晚會舞臺上擦掉口紅之后,李宇春直接飛回北京,司機買好食材送到家里,她一個人吃了頓火鍋,吃完倒頭就睡。
《中國新聞周刊》在2005年對李宇春進行過封面報道
“超女”能勝人一籌,確是多了一個要命的要素,那就是大眾的參與和擁有投票權力。比起政治性投票,這一票也許顯得并不特別神圣,但總能引起荷爾蒙上升,帶來好一陣的亢奮。
——摘自2005年9月5日總第243期《“后超女”現(xiàn)象將繼續(xù)發(fā)酵?》。2005年,李宇春獲得“超級女聲”全國總冠軍,那一年“超女”帶來的全民歡娛高潮持續(xù)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本刊在2005年12月26日總第258期推出封面故事《后超女時代的中國電視》,對超女現(xiàn)象進行解讀,2009年,李宇春入選本刊十年影響力人物之文化藝術影響力人物。



2005年12月26日總第258期封面故事《后超女時代的中國電視》
《中國新聞周刊》2020年第3期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古欣 發(fā)于2020.1.20總第933期《中國新聞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