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一萍向記者娓娓講述自己的家族故事。(中國臺灣網 扶海濤 攝)
父親的身份與遺愿 “他是共產黨員 選擇長眠大理”
薛一萍之所以如此肯定知識的力量,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畢竟自己也是出自書香門第的家族。據她回憶,盡管幾十年來生意做得挺好,收入好像不錯,盡管自己打小也最受父親寵愛,“但我總覺得,父親的內心里似乎從來就沒‘看得起’我。他總說,我薛家世代書香傳家,你的幾代祖先都是秀才、進士,就你搞了身銅臭,做個商人。”在島內,父親不準子女從政、從軍,希望他們全當教書匠。對于最疼愛的女兒棄文從商,父親總是引以為憾:“你怎么就沒有把咱們詩書傳家的門風延續(xù)下去呢。”
無論父親怎樣講,靠著經商發(fā)財致富,并在大理經營起酒店的薛一萍在站穩(wěn)腳跟后,還是很快將父母和幾個兄弟陸續(xù)接來大理定居,一家人其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日子一天天過去,這一天,父親突然對她冒出一句:“知道嘛,你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來大理”。薛一萍乍聞之下有點犯懵,“我以為他又要數落我,沒想到這回卻是莫大的肯定”。一番父女溝通之下,她得知,與自己的感覺近似,久居大理的父親也開始愛上了這里。年輕時也曾讀書萬卷、行路萬里的父親也認定,大理確是一塊其他地方無法比擬的寶地,“別小看了這個地方,將來一旦發(fā)展起來不得了”,父親當時斬釘截鐵地說。緊接著,她發(fā)現(xiàn)父親的語氣嚴肅下來:“你記著,以后等我不在了,你要把我葬在這里。我要為我的后代做件好事”。薛一萍趕忙稱是,并詢問父親所謂的好事具體何指。父親一字一句地告訴她,“把我葬在這里,我的子孫最起碼每年都要來這里掃墓,久而久之他們也會愛上大理,薛家世世代代就能在這里扎根,這將是薛家最大的福報”。2006年,薛一萍的父親高齡仙逝,她遵照父親遺愿,將其葬于大理。如今,她依舊與母親、兄弟在大理安居,就連自己的兩個侄子,也在她輕描淡寫的幾句開導下,自島內直接報考了大陸高校。“回想起來覺得父親真挺有智慧的,而且他總算認可了我一次。”
追憶著父親的過往,薛一萍談到,自己初次登陸始于1985年,且原因就是專程為父親的心愿奔走。她介紹,父親祖籍蘇北,1949年被迫與家人分離后便日夜思念家鄉(xiāng),唯盼有生之年再見親人。但眼見父親年事已高,況且當時(1985年)臺灣尚未開放老兵探親、兩岸仍屬敵對狀態(tài),老人對返鄉(xiāng)也存一定“顧慮”。當下,她與父親商定,先由自己以取道香港的方式返回老家,替父親打個前站,而后再審時度勢。
薛一萍回憶,初次的大陸之行給她的感覺還是很不錯的,只是回到島內后,父女二人再度陷入進退兩難的猶豫,在她當時的想象中,(讓父親登陸返鄉(xiāng))風險確實不大,但也不能說沒有,難道當真要讓老人冒著風險走一遭?最后還是薛一萍拿出主意,“不如我將老家的親人都接到廣州,您先到廣州同他們會面”。就這樣,當年中秋,父親終于得以與分隔36年的親人重逢。“那個場面簡直是驚天動地,那個嚎,那個哭啊”。當時,父親向親人們允諾次年一定返鄉(xiāng)祭祖,他也真的于1986年,在薛一萍的陪同下返回了故土。
在女兒的幫助下沖破島內執(zhí)政當局的阻隔兩度登陸成功,回到臺灣后,薛一萍的父親一下成為了當地老兵圈中的風云人物。“挺好的嘛,根本不會對我們怎么樣,當地干部對我們非常親切,假如回去了找不到自家祖墳,他們還會幫你找出來。”父親的訴說進一步激發(fā)起周遭老兵的思鄉(xiāng)之情。后來,不少老兵索性直接來找薛一萍:“我們都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既然帶了父親回大陸,我們這些叔叔伯伯你也不能不管”。此時已值1987年,隨著海峽兩岸的逐步開放,薛一萍申請了旅行社牌照,便開始一團團地帶領老兵返鄉(xiāng)探親。她記得,當時前來報名的老兵從島內各處涌來,很多人自己根本不認識,更不是父親的戰(zhàn)友,大家就這么一傳十十傳百地找上門來。那段時間,趕上中秋、春節(jié)等傳統(tǒng)節(jié)日時,自己有時甚至要運作上千人返陸探親過節(jié),與家人團聚。
另據薛一萍回憶,盡管嘴上埋怨她沒有承襲家族的書香門風,但父親還是在自己登陸的第二年就從島內來到大理陪伴自己,直至十多年后長眠于此。在大理生活的日子里,一次偶然的機會,父親曾向她傾吐過一個隱藏了半個多世紀的驚人秘密:其實,父親是一名共產黨員。
原來,1949年全國解放前夕,薛一萍的父親由于立功表現(xiàn),被委任為上海的地方基層干部,遂從蘇北老家前去赴任。她介紹,由于蘇北地處偏遠,那時也沒條件乘車,只能全靠步行,結果父親在途中遇到敗退的國民黨軍殘部抓兵,就這樣父親被迫去了臺灣,與親人一別就是近40年。“到了臺灣,父親立刻給自己改名,三個字的名字改成兩個字。因為他們家兄弟六個全是共產黨員,在地方上比較有名,否則一旦對上號,立馬就不要活了。”
薛一萍講述,在島內被迫從軍期間,父親主動向部隊提出,“我會寫字,還懂點醫(yī)術,申請當醫(yī)療兵。”于是,他就此成為一名軍醫(yī),避開了操槍操炮,直至后來做了一輩子醫(yī)官。幾十年間,父親嚴禁子女在島內從軍、從政,他常說,“誰知道這一槍這一炮打過去,會打到我哪個兄弟。”
薛一萍說,1949年父親在赴任途中被擄走后,無論大陸的家中乃至政府方面均尋不到父親的下落,遂基本判定他是在兵荒馬亂中喪生了。直至后來的1983年,薛一萍的母親有機會去日本,父親便托她將一封信從日本寄到了蘇北老家,后來老家真的也把信回到了日本,薛一萍的母親再次赴日時將信帶回父親手中。薛一萍記得,父親捧著信哭了好多天,恨不得馬上就回大陸,但又不敢。于是這才有了前文所述,1985年薛一萍登陸為父打前站的一段經歷。
她感嘆,在島內從軍的父親是共產黨員,這在當年白色恐怖的臺灣可謂是驚天的秘密。幾十年來,父親始終一人扛著秘密,從未向包括家屬在內的任何人透露半句,直到來到大理后,才傾吐出一切。“那時候他已經不打算再回臺灣,而是在大理永遠定居,才將一切都告訴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