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兩日前,張學良在寓所就聽說有位客人來訪。但他當時不敢打聽,身邊的特工人員也沒有說明來者何人。不過張學良似乎已經(jīng)猜到是宋子文,因不久前臺灣某報透露宋子文來臺的消息。等到中午時分,寓所門前有汽車聲響,不久就有幾位客人進了他的小院。負責警衛(wèi)的特工們事前就在張的住宅布下便衣,這是有重要訪客到來時才有的。雖然張學良有心理準備,可當他和宋子文在小樓里見面的時候,還是震驚地怔住了。二十多年不見,南京政府風華正茂的宋子文已69歲,頹唐老相,頭發(fā)斑白如雪,一雙昏花老眼隱藏在眼鏡片后,目光也有些呆癡了。而張學良兩耳重聽,額頭謝頂,步履雖還健朗,但畢竟歲月不饒人了。世事的風塵已將往昔的英姿掩盡,他們都變成了垂垂老矣的失意之人。
關(guān)于這次會面的談話內(nèi)容,張學良和宋子文都沒有留下詳細的記錄,隨同參訪者黃仁霖(國民黨勵志社總干事)和葉秀峰(中統(tǒng)特務)也不曾記下只言片語,所能參考的只有張學良日記的簡要記載:“中午十一點半,J·L(黃仁霖)陪同T·V(宋子文)、秀峰來,多年別來,相見無限凄然,歡談一刻許,辭去。……”
分手之前,張學良談到要在家中設(shè)便宴款待宋子文的意思。宋子文也不顧當時的政治氛圍,爽然答應他定會再到北投作客。
四日以后,宋子文果然不失前諾。就在2月17日這天中午,宋子文推掉一些國民黨軍政高層的宴請,堅持要去張宅赴宴。這次宋子文氣色比前次稍好,還是在黃仁霖、葉秀峰等人的陪同下前來。趙四小姐親自下廚,燒了她最為拿手的幾碟菜肴,盛情款待宋子文一行。席間稍有活躍,不過話題仍沒有涉及敏感的政治問題。他和宋子文談話身邊均有人竊聽,兩人說的,不外是些宋氏海外見聞和張氏在臺生活起居而已。
張學良和宋子文分手之前,已為他的到訪準備了禮物,是他幽禁期間始終帶在身邊的一些歷代名人字畫中的兩幅,從大陸一直帶到臺灣。一生愛畫如命的張學良肯把珍藏多年的古畫送給到訪的來客,宋子文恐怕是第一人。張學良日記中記載:“約談三點許離去。我送給T·V畫兩幅,并給秀峰、J·L,中英對照新約各一本。……”
張學良和宋子文的重逢匆匆結(jié)束了,這是這對世紀至友的最后一面。原本,宋子文到張家赴宴時有約定,在宋離開臺灣之前,還要再見一面,宋子文要答謝少帥的宴請,張學良為再次會面每日懸念不已。
2月27日是宋子文行前安排的一次重要日程——和張學良在臺北博愛路一家中餐館共進午餐。不料,就在這次宴請的前一日上午,張學良忽然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正是前次安排宋子文來北投張寓的黃仁霖。他只告訴張學良:“宴請的時間提前了,地點還在博愛路中餐館。”張學良和趙四小姐遂于2月26日中午,在兩個特務的陪同下驅(qū)車前往那家餐館。出乎張學良意外的是,宋子文居然不在場,代替主持宴會的是其弟宋子安。宋子安告訴張學良:宋子文隔日就要提前返回美國了,因為他的夫人張樂怡不慎在美國家中跌了一交,腿傷較為嚴重。張學良為之悵悵,他沒有想到這次和宋子文在臺灣的相逢,每一次都時間匆忙,最后一次話別餞行又失之交臂。不過在他們看來,將來仍然還有見面的機會。
他們都不會想到,1963年早春在臺北的這次匆匆相見,就是他們的訣別。此后宋子文曾于1969年2月飛抵香港,參加他胞弟宋子安的葬禮,但不肯去近在咫尺的臺灣。張學良清楚這位老友的心情,晚年的宋子文仍然心高氣傲,始終看不起蔣介石,也不想重溫臺灣那種讓他不快的氛圍。1971年4月25日,宋子文在舊金山與朋友聚餐時猝然而亡,當時張學良正在臺灣南部進行旅行,聽說老友的噩耗,并得知蔣介石只以“勛猷永念”一方匾額應付了事之時,張學良面對大海,潸然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