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他跟著老婆婆走了好幾條街,走到兩棟房子中間時,老婆婆停下來。程茂峰湊上去,仔細端詳,不是。他掏出口袋里的幾十塊錢,塞給老人。還是不放心,他就陪老人坐著,直到老人的媳婦出門問:“這是我家婆,你干嗎?”
希望一度爬上頂峰,又沿著陡坡快步跑了下來。
回到出租屋里,他想到自己這些年,有些悲嘆,說不出的絕望。
和家里人聚少離多,兒子明顯不那么親他。每次離家,兒子把他送到火車站,說完“再見”,頭也不回。女兒這么大的時候,一看爸爸走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在深圳的這份工作,收入也已經(jīng)接近天花板了。前途渺茫。
最沮喪的時候,這些年尋母的努力也會被徹底否定。他時常打一個比喻,只有高考考好了,才能證明這個學(xué)生努力過。
“見到我媽,那才算努力了。”他說。
在公交車上,他??吹揭患胰趲е咸鲂?,每次他都怔怔地盯著老人家看,怎么都看不夠,對方回頭,他又低頭,沉默。三代同堂,這是他夢想中的日子。
他多想跑到母親面前,告訴她:“媽媽,你有孫子了,跟我回家好嗎?”
“或許在某個時空,有人也在幫我媽”
周末的東門步行街,人流涌動,流浪者也比平時多了幾倍。
這幾個周末,程茂峰參加了“讓愛回家”的志愿者活動,幫助流浪人員回家。今年夏天,有網(wǎng)友跟程茂峰說,深圳有一家公益組織,每周組織志愿者上街,幫助流浪者回家,成功的案例不少。程茂峰趕緊加入。以前,他一個人掃街,隨手把流浪者的照片發(fā)上網(wǎng),但關(guān)注者寥寥。這讓他沮喪。
“相當(dāng)于這么多人一起幫我找媽媽啊。”程茂峰感覺他獲得了某種支持。
和他同組的湖北人小文,弟弟十年前在深圳打工走失;山東人老徐,三歲的女兒在八年前走失;而湖南人老雷,15歲的兒子剛剛走失三個月。
他們帶著各自的心事聚集在一起,互相排遣,又一起去找尋某種希望。
一提到女兒,老徐就點根煙,扭過頭,躲到一邊。程茂峰他們站在后面,看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肩膀劇烈抖動。
這也是他經(jīng)歷過的時刻。他覺得找到了同類。
他們幫助來自五湖四海的流浪者回家。有的闊別家鄉(xiāng)三十多年,有人離家三五年。看到親人久別重逢,程茂峰覺得“特別有成就感”。有個小伙子,在深圳流浪15年,最近被志愿者發(fā)現(xiàn),聯(lián)系上家人,全家老小十二口人,兩個小時從珠三角各個角落趕到深圳,見面時,一家十三口號啕大哭。
上個周末,他們剛剛幫助一個深圳本地流浪了三十年的男人回家。1980年代,男人去了香港,但這些年深圳急劇變化,回來時,原來的村子已經(jīng)變成高樓,這個有點精神問題的男人怎么也找不到家在哪里了。
程茂峰覺得,很多年沒有這么開心過了。和這些志愿者在一起,慰藉是雙重的——他在和他一樣的志愿者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從那些被幫助的流浪人員身上,尋找母親的痕跡。
“或許在某個平行時空,有人也在這么幫助我媽。”他說。
最近,程茂峰時常覺得心臟難受。楊麗英叮囑他好幾次要去醫(yī)院查查,但一到周末,程茂峰就跟著志愿者活動去了。以前總頭暈的毛病也沒看好,跑了好幾家醫(yī)院,都找不出原因。
楊麗英知道找到婆婆的希望渺茫,她也知道丈夫知道找到母親的希望渺茫。“他只是不愿意承認(rèn)。”
去年,一位遼寧網(wǎng)友給了程茂峰莫大的鼓勵。這位網(wǎng)友說,他幫程茂峰在某個官方系統(tǒng)中查了,沒有關(guān)于彭榮英的死亡記錄。
“媽媽一定還在某個地方流浪。”程茂峰確定。
做人總要抱點希望啊。楊麗英說,只要丈夫開心,就讓他一直找下去吧。“他解脫了,我們這個家也就解脫了。”
11月14日晚,群里有人通知,志愿者幫一位流浪十多年的湖南小伙子找到了家人。程茂峰覺得受到鼓勵,或許某天,他和母親,也能以這種方式重逢。
三年前,外婆去世。這個年逾九旬的老人,彌留之際,也沒能見上女兒一面。
程茂峰珍藏了外婆生前最后做的咸蛋,小心翼翼地擺在出租屋的角落里。他跟妻子說,等媽媽回來,要讓她嘗嘗她媽媽的味道。
新京報記者 張維 深圳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