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貴州省畢節(jié)市大方縣，留守女童在討論作業(yè)。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 王婷舒/攝

　　打破留守的循環(huán)

　　艾琳一直很羨慕那些跟長輩關系特別好的朋友，他們可以跟父母談各種事情。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做到。

　　在長大成人以后，每當想起小時候的遭遇，她都會覺得難過，有時半夜都會哭醒。她說，父母后來眼界開闊了，重男輕女思想改變了一些，自己也更加體諒他們。但是，那種傷害是不會消失的。

　　留守生活在很多方面都對她的人生產生了影響。“我覺得社會最小的單位是個人，不是家庭。家庭只是一個經(jīng)濟生產單位，更好的人類發(fā)展指向的是個體幸福。”她說。

　　她的理想之一是推動社會公平，她認為，這與自己幼時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有較大關系。

　　影響還反映到了她戀愛中的表現(xiàn)。“愛的缺失導致我對初戀的關愛極其渴求”，她特別害怕失去戀人。“他對我一點點好，我都愿意容忍他所有的不好，不愿意離開他。”她說，感情結束后她才意識到，自己的狀態(tài)跟乏人愛護的留守經(jīng)歷關系很大。

　　關于未來的家庭安排，她也跟前男友有過沖突。他主張把孩子放在老家，讓老人撫養(yǎng)，而她一定要把孩子放在身邊，因為她知道留守的經(jīng)歷有多恐怖。

　　潘璐在調研中遇到過另一種極端，那是一對年輕夫婦，女方曾是留守女童，初中就輟學成家生子。她對孩子表現(xiàn)得非常極端：自己每天跑到山下打牌跳舞。送孩子去醫(yī)院治病，也只顧著自己玩手機不管孩子，說“治不好就算了”，完全把孩子當成負擔。

　　許多有過留守經(jīng)歷的女孩表示，自己在情感上最大的后遺癥，是缺乏安全感。有人這么形容：“就像經(jīng)歷過自然災害的人，這一輩子都會對食物有一種別樣的情感。”

　　“缺愛、缺關心、不知道如何去愛人”的李雪承認，自己交男友的時候，心態(tài)是“終于有人愛了”。

　　她說，讀大學以后遇到的人和事讓她改變了很多，缺乏安全感恐怕改不了了。很多中學同學沒有讀大學，出門打工或做生意，這些人長大后大部分又會走到上一輩的老路，他們的孩子又成了留守兒童。

　　用賀聰志的話形容，這叫“留守的循環(huán)”。今天的留守女童，結完婚如果沒有公公婆婆幫忙看孩子，很容易成為留守婦女。她注意到，有的地方結婚講究“小三件”——車子、房子、小老婆子，“小老婆子”即四五十歲的婆婆。有婆婆幫忙照看孩子，婚后就能出去打工，等到孩子長大了，自己可能就得回來幫忙帶孫子，成為“小老婆子”，再大一些就是留守老人。

　　葉敬忠在河南農村見到一位做了母親的前留守兒童，留在村里看孩子——這是極少的個例。但他不確定她能堅持多久。“確實很多孩子會說，我才不會讓我孩子這樣”，但很多人最終的選擇仍是外出打工。在他看來，那是“經(jīng)濟力量的無聲強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