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拿她當(dāng)公主捧，就是為了得到她的錢”

　　一談到“40萬”，張美就忍不住流淚，她至今無法理解這件事。她和丈夫根本沒聽過“直播”這種東西。

　　因為在超超之后又生了二胎，張美總害怕超超認為她偏心，“要錢我就給他”。盡管如此，她有時會覺得自己虧待了長子。

　　上初中的時候，超超回家吵著要買智能手機，“因為班上同學(xué)都有”，她沒給他買新的，把一部舊手機給了他，對此她至今仍有些歉疚。

　　在她看來，超超總體依然是“挺聰明的，仁義、善良，就是不好好學(xué)習(xí)”。

　　“這孩子會哄人。”她說。

　　張美覺得超超不是對錢沒有概念。班上有同學(xué)家庭富裕，穿的是在國外定制的大牌衣服，超超回來嘟囔過。一次他想買一雙籃球鞋，要一兩千元，張美告訴他“才買的鞋，等穿久一點再買新的吧”。

　　她總覺得，兒子從未接觸過“40萬元”這樣的巨額數(shù)字。有一次，超超看到街上停了一輛紅色跑車，問她“媽你看這個車好看嗎？”她隨口回了句：“等你長大了，好好干，掙點錢，媽媽給你搭點(錢)買這輛車。”

　　她記得，這輛車的價格大約是40萬元。

　　她覺得兒子“這兩年明顯變了”，特別是從初二起，成績往下掉，“墊底了”。

　　父母采取的措施是，將家里的電腦送走，每晚9點準(zhǔn)時沒收手機，鎖在保險箱里。超超覺得他們是試圖“斷絕犯錯的途徑”，但依然沒辦法阻止他。

　　后來，張美又發(fā)現(xiàn)超超開始吸煙、通宵上網(wǎng)吧，她不知怎么辦，“他有他的生活圈和朋友圈，他不和我說，我一點都不知道。”

　　她的同齡人安慰她說“沒事”，“你順著他就行，他現(xiàn)在是叛逆期，過了這個階段就好了。”

　　對于這一點，30歲的張力也能理解，“我就想我像他這么大的時候也做過這些事”，但他總認為，外甥不會做出出格的事。一次超超在網(wǎng)吧一夜未歸，母親讓張力帶人去堵，“準(zhǔn)備見到他就落(打)一頓”，最后張力還是沒舍得動手。

　　老牛相信，女兒對網(wǎng)絡(luò)上的虛擬貨幣毫無概念。“平時這孩子沒接觸過這么多錢。”

　　他很少讓她“碰”現(xiàn)金，偶爾給她一些零花錢，最多可以和同學(xué)出去買個漢堡。

　　他試圖與女兒打賞過的那些男主播聊天，模仿小女孩的口氣打字，在網(wǎng)上稱這些20多歲的年輕人“親呀”“哥哥”，試探地問他們：“打賞的錢被爸爸媽媽發(fā)現(xiàn)了，能退回一部分給我嗎？”

　　只有一個主播回復(fù)他，“不要拿爸爸媽媽的血汗錢了”，有人告訴他，“錢在(直播網(wǎng)站)官方，不在我們這里”，更多主播對他置之不理。

　　這個絕望的父親極力想撕開屏幕后的假面，證明給女兒看，什么是真實什么是虛假。

　　主播寄來的“銀手鏈”，被他浸在水中變黑了，他告訴女兒“這就是鐵”；透明的項鏈，他砸爛，以證明這叫“有機玻璃”。“你看這些人都是騙子，看到?jīng)]有？”

　　他感到自責(zé)，平時只關(guān)注女兒的學(xué)習(xí)，卻忘記教她“樹立對社會的防范意識”。

　　“美幣，不是人民幣。”女兒的這句回答，讓他無言以對。

　　另一個事實是，那些真實的人民幣轉(zhuǎn)賬短信，卻被女兒小心翼翼地、一條一條地刪除了。

　　老牛憤怒地對記者說，“他們都拿她當(dāng)公主捧，就是為了得到她的錢”。

　　信佛的他后來惡狠狠地對那些主播說：“你們這些可惡的東西，佛早晚有一天會報應(yīng)你們的。”

　　屏幕那頭，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害怕，但停不下來”

　　很多時候，超超自己也說不清楚，一筆筆錢這樣拿下去，到什么時候是個盡頭。打賞一個多月后，他發(fā)現(xiàn)越來越難控制自己。“害怕，但停不下來。”

　　“我會給自己定一個目標(biāo)，刷到多少就再也不碰了。”他小聲地向記者解釋。在他看來，自己“認定一件事情的話，還是會有自控力”。比如中考前夕，他就忍住沒有去網(wǎng)吧。

　　但在直播網(wǎng)站上，他的決心并不見效。目標(biāo)不斷被打破，最后一次他定的目標(biāo)是，“刷到鉆石(等級)就不刷了”。

　　升級需要的經(jīng)驗值就擺在那里，超超隱約估摸到了那個數(shù)字——升到鉆石級得花30多萬元。

　　“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覺得很恐怖了。”這個高中生由此得出的結(jié)論是，“這么多錢我總不能什么都換不來，就想到追這個女生”。

　　剛與女主播互加微信好友時，他的這個想法不是特別強烈。他感覺當(dāng)時對方比較主動。“我不主動找她，她會主動找我，說你怎么不說話。”

　　但到后來，他非常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主要是為了討好她。

　　初中時，超超有個女朋友，高中不同校而分手。一個“情敵”曾過來挑釁，“說我胖，配不上她”。“我的自尊心已經(jīng)被蹂躪了。”

　　為了“自尊心”，他向舅舅求助，希望揍那個“情敵”一頓，但是張力并沒有照做，這讓他覺得“沒面子”。上了高中后，他覺得自己更加不善表達了，“就算長得很漂亮的，我也不會有勇氣去追”。

　　根據(jù)他對記者的說法，在與“溪寶寶77”聊天時，他提到過自己16歲，正上高中。對方自稱20歲，在上海讀大學(xué)，表示“不建議姐弟戀”，但兩人還是聊了下去。

　　他們會使用微信語音聊天，偶有一次，女主播叫他“寶寶”，讓他開心了好一陣。有時，女主播會對他說，“你和別人不一樣”。當(dāng)他追問下去，她會說“別人都色色的，你不會”。

　　直播間里經(jīng)常有人調(diào)戲女主播。有些話在超超看來不堪入目，“比如說有人看到別人打賞很多，就說女主播‘今晚又下不了床了’”。而他的保護方式是使用“禁言”——他花錢買來的權(quán)力。

　　在超超的秘密曝光之前，“溪寶寶77”給打賞總榜排名前十的粉絲都寄了中秋月餅，超超也有一份，母親看到后覺得奇怪，他用“朋友送的”搪塞了過去。

　　現(xiàn)實中，他們很少交換禮物，一次他要買一件100多元的衣服，女主播為他搶著付款。另一次，他為她花476元買了一件。

　　但他漸漸發(fā)現(xiàn)，“如果不‘刷’禮物的話，女主播就會很冷淡”，主動找他的次數(shù)會變少，聊半個小時就結(jié)束，“我去洗澡了”，語氣冷冷的，他猜測“可能是別人在找她聊天，她應(yīng)付不過來”。

　　他始終沒有直接向女主播表白。即使后來對方主動提出要到徐州找他，也被他拒絕了。“我沒法解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他說。

　　盡管他的幾個好朋友都知道他的前女友，但他沒有向任何人提到過這個女主播。“這是我個人的事，為什么要告訴別人？”

　　在張力看來，自己的外甥就是“太單純”，他最不忿的是，超超唯一一次向“溪寶寶77”借錢就被拒絕了。在他看來，“這肯定是騙子”。

　　事后，“溪寶寶77”主動解釋，她要給自己和弟弟交學(xué)費，要給爸媽交錢，還要租房。

　　這件事還是在超超心中埋下了芥蒂，“我心里想明明給你刷那么多錢，我跟你借這么點錢你都不借”。

　　打賞之下，“溪寶寶77”的人氣不斷上升，關(guān)注值超過6萬。超超的排名在這個直播間總排行榜上升到了第一，也成為“存在感很強”的人，一旦沒來，就會有人問起。

　　他把自己的昵稱從“木木”改成“7759”，表明自己是女主播“77”粉絲的一員。在他的影響下，陸續(xù)有粉絲把自己的直播名改成“77xx”。

　　他在榜首待了一個多月，直到一名新人一擲千金， 一夜間送了40多個“佛跳墻”。網(wǎng)友們用彈幕起哄，說“榜一被搶走了，趕緊搶回來吧”。他也擔(dān)心女主播“會花更多的心思去應(yīng)付這個人”。

　　于是，在9月19日，被父母發(fā)現(xiàn)的三天前，他打賞出了個人最高紀(jì)錄——17個“佛跳墻”。他特意等了一會兒，如他所料，滿屏的彈幕飄出“666”的喝彩。

　　這時，他突然有個念頭：“這1.7萬元錢能做很多事，很后悔。”他感到一陣膩煩，退出了這個直播間，打開了游戲直播。

　　他再也沒能奪回這個“寶座”。直到被父母發(fā)現(xiàn)，他的升級之路戛然而止，他的賬號停留在“鉆石5級”。綠色的進度條只“爬”到了四分之三處，還有四分之一的灰色空白等著他去填補。

　　這是被一則扣款短信中斷的“渡劫”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