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塊多米諾骨牌被推倒了。”

　　兩年前的3月29日，英國正式啟動“脫歐”程序。住在利物浦郊區(qū)工業(yè)城鎮(zhèn)威德尼斯、支持“脫歐”的司機西德⋅奧尼爾很高興。

　　他和妻子養(yǎng)育了四個孩子，收入水平剛剛夠得上全國平均線。在這個處于英國“銹帶”的地區(qū)，多數人和奧尼爾的立場一樣。

　　“我最大的擔心就是四個孩子和他們的未來，”奧尼爾說，“移民擠占我們的資源空間;稅交得太多，都是英國補貼給了歐盟;留在歐盟我們沒啥好處，離開歐盟我們沒啥損失。”

　　他沒法肯定“脫歐”就一定能給自己的生活帶來改觀，但愿意“冒一次險”。

　　計劃趕不上變化

　　在政治人物最早向“奧尼爾們”描繪的未來中，本月29日，他們就會和歐盟說再見。按照歐盟法律，英國的歐盟成員國身份將在正式啟動“脫歐”程序兩年后終結。

　　然而，計劃沒有趕上變化。英國政府與歐盟談成的“脫歐”協(xié)議沒有被英國議會接受，拿回去修改再送議會，依然被否決。

　　如果在無協(xié)議的情況下“硬脫歐”，英國與歐盟原本一體化的經貿關系將沒有過渡地直接回到世貿組織框架內。這將對英國經濟造成打擊，是英國人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27日，英國議會下院經投票表決，確認推遲“脫歐”。推遲到什么時候?沒定。

　　此前，歐盟已經給英國“脫歐”最終期限提供了“二選一”時間表。

　　方案一是如果英國議會下院能通過“脫歐”協(xié)議，將允許“脫歐”期限延至5月22日，即歐洲議會選舉的前一天;方案二是如果英國議會下院未能通過協(xié)議，則英國必須在4月12日之前再做出新抉擇。

　　歐洲理事會主席圖斯克說，新抉擇可能是批準協(xié)議，也可能是無協(xié)議，或是繼續(xù)延期，甚至是撤銷“脫歐”。

　　不過，未來的路怎么走?英國人自己也不知道。

　　英國議會27日就推遲“脫歐”表決的同時，還就“無協(xié)議脫歐”“取消脫歐”“二次公投”等八種方案進行了一系列沒有法律約束力的“指示性投票”。結果，沒有任何一種方案得到多數議員的支持。

　　英國“脫歐”事務大臣斯蒂芬⋅巴克利表示，政府可能于29日將“脫歐”協(xié)議再度交付議會表決。特雷莎⋅梅明確說，只要協(xié)議通過，她將在英國“脫歐”后辭職。

　　一些英國媒體認為，首相的這一承諾稍稍增加了“脫歐”協(xié)議在議會通過的可能性，但阻力依然很大。

　　要走一起走

　　最大的障礙在于協(xié)議中涉及英國北愛爾蘭地區(qū)與愛爾蘭共和國之間邊界的“備份安排”。

　　愛爾蘭島上的北愛爾蘭地區(qū)與愛爾蘭共和國關系特殊。從20世紀60年代末起，北愛爾蘭是否脫離英國的問題引發(fā)沖突，導致3000多人死亡。直至1998年，英國政府、愛爾蘭政府與北愛爾蘭各黨派簽署北愛和平協(xié)議，基本結束持續(xù)30年之久的流血沖突。從那時起，愛爾蘭與北愛爾蘭之間不再設邊防站，邊界成為人員物資可以流動的“軟邊界”。

　　在這種歷史背景下，各方都希望英國“脫歐”后，確保北愛爾蘭與愛爾蘭之間不會再次出現(xiàn)“硬邊界”。

　　因此，在特雷莎⋅梅與歐盟達成的協(xié)議中，有這樣一條規(guī)定：如果英國與歐盟在“脫歐”過渡期內無法協(xié)商出一份關于北愛爾蘭地區(qū)貿易的更好方案，在過渡期結束時，為了避免出現(xiàn)“硬邊界”，將啟動“備份安排”。

　　“備份安排”啟動后，包括北愛爾蘭在內的英國全境都將臨時保留在歐盟關稅同盟中，北愛爾蘭還將繼續(xù)遵守部分有關歐洲單一市場的規(guī)則。未來，“備份安排”將被更好的方案替代，但最晚什么時候替代，協(xié)議沒有說明。

　　“備份安排”在英國國內遭到強烈反對。且不說反對黨，即使是特雷莎⋅梅所在的保守黨內部和保守黨的盟友對此也有很大分歧。

　　保守黨內部強硬“脫歐派”指出，脫歐就是立即、徹底“脫歐”。“備份安排”留了個不設期限的尾巴，萬一被“留歐派”利用，英國永遠留在關稅同盟中怎么辦?

　　他們還發(fā)現(xiàn)，“備份安排”將英國的北愛爾蘭部分單獨留在歐洲單一市場，相當于在市場意義上切割了北愛爾蘭和英國其他地區(qū)，先不論事實上怎么做到這一點，英國的領土完整都不要了?

　　保守黨的政治盟友北愛爾蘭民主統(tǒng)一黨也不滿意“備份安排”：既然“脫歐”公投說要走，那就全國一起走，把北愛留在關稅同盟和單一市場里又為了啥?

　　27日，北愛爾蘭民主統(tǒng)一黨領袖阿琳⋅福斯特重申，“脫歐”協(xié)議帶來了北愛爾蘭受制于歐盟條款的風險，可能導致北愛爾蘭被從英國分裂出去，因此該黨將繼續(xù)反對“脫歐”協(xié)議。

　　英國議會下院議長約翰⋅伯科也重復了之前的表態(tài)：除非“脫歐”協(xié)議有實質改變，否則議會不會進行第三次表決……

　　“我們被綁架了”

　　這樣的糾結，是很多人在2016年參加“脫歐”公投時沒有想到的。公投三年后，“脫歐”生生成了“拖歐”，被英國媒體用“鬧劇”“災難”“危機”“自我傷害”甚至“國家恥辱”來形容。

　　但實際上，這樣的結局在公投結果出爐時就已埋下伏筆。

　　當時，支持“脫歐”的英國民眾占52%，支持“留歐”的占48%。這樣的選票比例本身就說明，從一開始，“脫歐”就注定要在英國掀起一場對壘，而對壘雙方勢均力敵。

　　當面對“脫歐”泥潭，英國似乎開啟了“指責模式”——民眾指責政府盲目發(fā)起公投，政府指責反對黨未能成功加以阻止;年輕人指責老人，南方人指責北方人，富人指責窮人……

　　在英國保守黨內部、政府內部、政府與議會、執(zhí)政黨與反對黨之間，各種矛盾和斗爭也交織在一起。

　　與歐盟關系緊密、在公投中投票支持留歐的蘇格蘭地方政府趁機提出“蘇格蘭獨立二次公投”議題，并在英國與歐盟談判陷入危機之際幾次要價;一些政黨在“脫歐”辯論中“為反對而反對”;當特雷莎⋅梅明確表態(tài)將在實現(xiàn)“脫歐”后辭職，部分先前反對“脫歐”協(xié)議的保守黨議員隨即轉而支持協(xié)議……

　　有英國輿論指出，民眾期盼作為政治精英的議員們能夠代表廣大選民，為國家作出正確抉擇，但他們更多是在利用議會辯論和投票權為自己所在的黨派或利益集團謀取私利，導致“脫歐”死結難以解開。

　　不久前，英國執(zhí)政黨與反對黨內均出現(xiàn)“反叛議員”，他們在議會下院結成獨立團體，以“獨立議員”身份投票，不再受黨內政策束縛。一些議員說，他們無法忍受所在政黨在“脫歐”問題上盲目按政治站隊、不顧民眾利益。

　　“‘脫歐’綁架了和我一樣的邊境居民。”經營一家農場的布萊恩⋅里納甘告訴記者，他家的農場被北愛爾蘭與愛爾蘭共和國的邊界一分為二。他的牛在英國吃草料，放牧時就會到愛爾蘭共和國境內，他本人每天要穿越邊界線十幾次。

　　多數北愛爾蘭人在2016年公投中選擇了“留歐”，但52%對48%的公投結果使得他們只能接受要“脫歐”的現(xiàn)實。

　　里納甘認為，英國黨派紛爭不斷導致“脫歐”協(xié)議中的“愛爾蘭邊界問題”至今無法得到妥善解決，首先可能受到沖擊的是北愛農民的生活質量，甚至還有來之不易的平靜安寧的生活。

　　“我的家族四代經營這個農場，”里納甘說，“我希望理智的聲音可以占到上風。我們曾經無時無刻不感到恐懼，我絕不能讓我的孩子們回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