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抨擊中國的漏洞所在。沒錯，2018年，中國占美國8790億美元商品貿易逆差的48%。這使得它成為當前美國政策辯論中的借口。在這場辯論中，他們認為“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唯一辦法是消除中國的部分逆差，從而也能夠減輕美國工人的壓力。
要是有這么簡單就好了。對于儲蓄不足的美國經濟，多邊問題沒有雙邊解決辦法。以中國為核心的解決方案就像“打鼴鼠”游戲(編注：無用而重復的工作，指試圖解決問題的嘗試是表面的，結果只是暫時的)。由于2017年末特朗普減稅的時機不合時宜，直接的可能性是導致國內儲蓄進一步低迷。在不解決儲蓄問題的情況下，消除一部分貿易逆差，只意味著貿易將從中國轉移到其他外國生產商手中。由于中國是美國成本最低的外國供應商之一，這意味著貿易轉移必然會流向成本較高的外國生產商。這就相當于在美國消費者頭上增稅。
針對中國的猛烈攻擊可能會對美國經濟產生反作用，這引發(fā)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為什么美國政府要推行如此不一致的戰(zhàn)略?答案既是霸權擴張的結果，也是針對所謂中國的不公平貿易行為的反映。隨著美元作為世界儲備貨幣地位的加強，美國已經發(fā)展出了一種無限制擴大財政赤字的傾向，這是以發(fā)行美元計價的本幣債券作為支撐的。
更別提醫(yī)療體系的低效了，它消耗了GDP的18%，國防預算基本上等于位居其后的7個軍費支出大國之和。華盛頓政府寧愿在財政政策上如此魯莽，也不愿向美國公眾坦白。他們寧愿把這樣一種策略的后果歸咎于其他國家的貿易行為，也不愿認真地照照鏡子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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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觸及長久威脅兩國局勢的結構性問題
事實上，美國政府為了證明挑釁性貿易政策的正當，正下大功夫對中國進行抹黑。
從對竊取知識產權和強迫技術轉讓的指控，到由國有企業(yè)策劃的網絡黑客，到不公平產業(yè)政策的指責，中國被指控違反《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也由此在美國輿論領域受到嚴重誹謗。然而，這些指控背后的證據是站不住腳的，甚至完全是誤導。顯然，比起承擔起責任，承認美國儲蓄不足是導致宏觀經濟失衡和多邊貿易逆差的主要原因，在抹黑的描述中更容易得到安慰。
諷刺之處在于，此類貿易協(xié)議即便達成，也只是看重中國承諾購買超過1萬億美元的美國制造的商品，由此而縮小兩國間的貿易不平衡。這等于是在以雙邊貿易手段解決多邊問題，極其愚蠢，簡直是一場政治鬧劇。所謂“解決方案”建立在錯誤的前提上，即這一“解決方案”將緩解美國制造業(yè)、工人工資面臨的壓力。只是要拯救美國的經濟，事實遠非如此。正如上文所指出的那樣，雙邊解決方案是對貿易轉移有效，但長遠來看，對于美國工人和消費者卻無濟于事。最重要的是，單純解決雙邊貿易逆差并沒有觸及到長久威脅兩國局勢的結構性問題。
市場準入是至關重要，這意味著兩國跨國公司在彼此市場上自由投資的機會。美國聲稱，中國企業(yè)對合資企業(yè)提出技術轉讓要求，實質上是對專利創(chuàng)新和知識產權的強制竊取。正如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2018年3月的301條款報告所強調的那樣，這已經成為美國的典型指控，也是特朗普關稅政策的基本證據——盡管USTR承認(在2018年3月19日的報告第19頁)并沒有直接證據支撐美國和中國合作伙伴之間簽署自愿協(xié)議的合資企業(yè)迫使技術轉讓的指控。再一次，抹黑顯然比基于事實的分析更有破壞力。
2018年，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4月5日要求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依據“301調查”，考慮對從中國進口的額外1000億美元商品加征關稅(圖片來源于網絡)
建議重啟雙邊投資協(xié)定談判
我認為，中美還是有許多務實的解決方法來緩和雙邊關系。如以下三例：
雙邊投資協(xié)定。市場準入最好是通過雙邊投資協(xié)定中規(guī)定的跨境投資規(guī)則和標準的正規(guī)化來解決。美國累計簽訂了42個雙邊投資協(xié)定，中國累計簽訂了145個。在雙邊投資協(xié)定框架內，可以取消外資持股上限，使得討論合資公司不再那么重要，有關被迫技術轉讓的指控也即不成其為問題了。在2016年美國總統(tǒng)大選之前，美國和中國花了10年時間試圖談判。由于受到特朗普關稅政策的阻礙，這些談判已經暫停。重啟雙邊投資協(xié)定談判將是解決棘手的技術轉讓問題的主要策略。
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在特朗普總統(tǒng)任期的頭幾天，廢除美國對TPP承諾的政治決定是個錯誤。這項多邊協(xié)議提供了一個高質量的框架，通過跨境貿易自由化、勞工標準、知識產權規(guī)則、互聯網協(xié)議和環(huán)境規(guī)范，將12個占世界GDP40%的國家連接起來。TPP將為中國遵守目前備受爭議的許多結構性規(guī)范提供一個強有力的機制。雖然對特朗普總統(tǒng)來說，重新考慮美國的TPP戰(zhàn)略在政治上是不可能的，但在2020年總統(tǒng)大選之后，這很可能是一個現實的選擇。
全球網絡協(xié)議。中美領導人曾在2015年9月針對緩解網絡間諜活動、黑客攻擊和其他緊張局勢方面，達成網絡安全協(xié)議，但這還遠遠不夠。與貿易沖突一樣，這不是一個雙邊問題。美國和中國應率先打造一項全球網絡協(xié)議，包括網絡入侵、減少攻擊目標和強有力的爭端解決機制等綜合指標。
如今，美國和中國有發(fā)生嚴重沖突的可能性。自2008年以來，這世界上最大的兩個經濟體已經占據全球GDP增長的44%。如果他們沒能選擇正確的解決方案，或者未能就貿易沖突達成協(xié)議，那么全球經濟很可能就會搖搖欲墜。問題并非不可解決，但在現今的氛圍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美國政壇上下對中國進行大力抨擊，這有可能將貿易戰(zhàn)變成一場曠日持久、具備破壞性的經濟冷戰(zhàn)。現在這個世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迫切地需要政治智慧，以及一種極度缺乏的、領導者應當具備的膽量。
作者介紹
斯蒂芬•羅奇(Stephen S.Roach)，耶魯大學高級研究員，摩根士丹利亞洲區(qū)前主席，他被公認為華爾街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之一。他的研究著作被金融報刊和其他傳媒廣為引用，最新著作是《失衡：美國與中國的相互依存》(Unbalanced: The Codependency of America and China (2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