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愛養(yǎng)護院護工整理病房。

▲弘愛養(yǎng)護院定期開展團體音樂治療。

◆弘愛養(yǎng)護院醫(yī)護和社工陪患者過生日。

◆陸軍第七十三集團軍醫(yī)院腫瘤中心護士長許麗貞照顧住院患者。

　　臺海網(wǎng)4月5日訊?。ê{導報記者 崔曉旭 孫春燕 曾宇姍/文 沈威/圖) 他們，陪著他們，從人間的出口走向天堂的入口——

　　勵志的高中生，為了切掉腫瘤不惜截肢，腫瘤還是轉移和復發(fā)；罹患卵巢癌的阿姨，堅持15年、治療80多次后，依然樂觀面對；年僅19歲的女孩，在安寧療護中安詳?shù)仉x去……

　　又是一年清明時，“死亡與尊嚴”的話題，再次備受關注。人們該以什么樣的方式行至生命終點，又該如何看待終點處的生命尊嚴？

　　安寧療護，給逝者帶來什么？給家人帶來什么？那些即將走到生命終點的人，又是如何度過最后的時刻？親歷的護士、社工，又有怎樣的心路歷程？近日，導報記者走進陸軍第七十三集團軍醫(yī)院腫瘤中心和廈門建發(fā)健康集團弘愛養(yǎng)護院采訪，聽聽她們的故事。

止痛之戰(zhàn)

讓他們舒適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對于腫瘤晚期患者來說，最難熬的是疾病所帶來的疼痛。

　　“曾無數(shù)次有腫瘤晚期患者家屬問我，醫(yī)院說我沒有治療價值，不收我，還好后來遇到你們，到底什么是治療價值？”面對家屬的疑問，陸軍第七十三集團軍醫(yī)院腫瘤中心護士長許麗貞陷入深深的沉思。

　　“或許，我們無法從死神手中搶奪生命，所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提高患者生存質量。”在腫瘤中心工作28年的許麗貞深知，即便沒有治療價值，也不能拒絕病人，“把他們推走，就只能回到家里，臨終癥狀不能得到緩解”。

　　腫瘤中心近幾年一直在踐行安寧療護，節(jié)日從不是病房的禁忌，那些揉面團、猜字謎的瞬間，讓回不去的家，在消毒水味里開出一朵“春天”。

　　許麗貞記得科室主任說過的一句話：“病人只要喊疼，就好比打了119，十萬火急，處置好比救火，刻不容緩。”一支鎮(zhèn)痛劑的推進、一次體位的調(diào)整、一句俯身傾聽的“我明白”，讓癥狀管理不是冰冷的醫(yī)學程序，而是生命最后一程的余溫。醫(yī)院也成立了由腫瘤中心牽頭的難治性癌痛多學科聯(lián)合診療中心，為癌痛患者保駕護航。

　　對于止痛之戰(zhàn)，廈門建發(fā)健康集團弘愛養(yǎng)護院院長彭女士說：“對于癌癥終末期患者來說，治療已無法改變結果，只會增加患者的身體負擔和痛苦。我們應該做的就是疼痛控制、癥狀管理、心理疏導等。因為，他們的訴求是減少痛苦、舒適有尊嚴地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

　　廈門弘愛養(yǎng)護院從2022年開始涉足安寧療護，團隊由?？漆t(yī)生、護士、康復師、心理治療師、臨床藥師、社工和志愿者等人員構成，多學科團隊聯(lián)合實現(xiàn)患者照護，僅去年就接收了50位有安寧療護需求的患者，以老年人和癌癥終末期患者為主。

　　“安寧療護不是消極等待死亡，而是以另一種方式對癥處理，通過舒適照護、癥狀干預、心理干預等解決人的痛苦。比如，肺癌晚期患者喘憋問題，就要給予氧療與呼吸支持；大多數(shù)癌癥終末期患者除了身體疼痛，還有心理、精神、社會及經(jīng)濟方面的負擔，實際照護工作中要考慮全人、全程、全方位。”彭女士介紹，醫(yī)生、護士、護理長、社工每天查房要查看患者情況，觀察癥狀是否改善，是否需要調(diào)整藥物劑量、止痛止吐等。如果癥狀控制有效，工作就算是做到位了。

療護之義

生命的最后和死亡平靜地握次手

　　惡性腫瘤如果治不好了，或者沒法治了，病人就只能“痛苦地活”，甚至躺在重癥監(jiān)護室里，維持生命體征，逐漸多臟器衰竭……生命的最后，究竟該怎樣面對？如何有尊嚴地離去？

　　安寧療護的意義正在于此。常態(tài)醫(yī)療是治愈的醫(yī)療，安寧療護是善終的醫(yī)療。臨床上，當患者進入臨終，醫(yī)療科技束手無策，治愈目標不再可及，此時能幫到患者的是盡可能舒適貼心的關懷與照護，讓他們有尊嚴地離去。

　　在安寧療護中，面對生死，是一場“雙向奔赴”——親人面對親人的離去，醫(yī)護面對病人的離去。無論是誰，生命的最后，都要和死亡平靜地握次手。

　　6歲男孩小樂，讓許麗貞記憶深刻。他是安溪人，得了白血病，父親一人在醫(yī)院照顧。那年春節(jié)，小樂病情復發(fā)，父子倆沒有回家，年夜飯在病房里圍爐，煮了小火鍋。“孩子端著一碗丸子和菜，送去給當班護士，說‘阿姨，給你，這碗筷都是新的’。”許麗貞頓時哽咽，眼前這個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許麗貞至今都記得小樂父親在她跟前痛哭的情形，他總覺得沒盡到父親的責任，把孩子帶到世上，卻讓他遭受痛苦。“我和他說，雖然孩子生了病，但你看他多懂事，有你在他身邊，孩子不會孤單的。”許麗貞說，父子倆在這里住了大概一個月，她們陪著孩子走到了生命的終點。最后，小樂父親已經(jīng)可以平靜地和她聊起孩子。

　　面對死亡，大多數(shù)人都無法坦然，患者家屬如此，醫(yī)護亦如此。這些患者的疾病是不可逆的，有的甚至生命不超過三個月。新來的醫(yī)生、護士起初不適應，許麗貞就帶著他們，語重心長地說：“去看看，我們應該和死亡握次手，讓患者走好人生路上的最后一程。”

關懷之心

讓離開的人從容離開，讓留下的人好好生活

　　19歲女孩阿布，得知自己患上婦科惡性腫瘤，心中也曾十分不甘。她經(jīng)過努力擁有了自己十分向往的工作，前途一片美好，卻因身體不適住進了醫(yī)院，確診為卵巢癌。為了不讓父母擔心，她瞞著家里，做了幾個療程的化療。經(jīng)過前期治療，熬過許多道難關，但還是沒能斗得過病魔，癌細胞擴散，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我們尊重阿布的決定。”臨近生命終點，她才告訴家人。父母從農(nóng)村老家趕來，見到女兒的那刻，是媽媽的崩潰和爸爸的愧疚。她卻反過來安慰父母，為他們留下抵抗悲傷的力量。沒過多久，阿布病情惡化，安詳離開。母親在搶救室外嚎啕大哭。“阿姨，女兒不想讓你擔心，更不想看到你這么傷心，她治療過程中很堅強的……”護士上前，抱住阿布的母親。

　　尊重患者、尊重家屬，關懷的最基本方式就是傾聽。“在生命的盡頭，即便在理智上認識到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但還是會懼怕與哀傷。”當發(fā)現(xiàn)患者及家屬這些負面情緒時，弘愛養(yǎng)護院團隊會通過傾聽和陪伴，讓他們釋放內(nèi)心的壓抑與痛苦，鼓勵他們表達內(nèi)心的感受與需求，讓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找到出口。

　　還有一個小細節(jié)，特別溫情。在弘愛養(yǎng)護院，臨終患者沒有專屬病區(qū)，而是各病區(qū)有一到兩間房用于收住他們。“除了醫(yī)護、社工、心理咨詢師的特殊照料外，其他一切如常。如此會給他們信念與希望，讓他們從心底里相信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在一場場生離死別中，弘愛養(yǎng)護院團隊深深體會到，安寧療護，既是讓逝者從容離開，也是讓留下的人好好生活，“親屬離世，對生者的情緒安撫至關重要，逝者已矣，生者堅強”。

安寧療護

　　又稱臨終關懷，是指由醫(yī)生、護士、社工、志愿者、心理師和理療師等組成的團隊，為疾病終末期或老年患者在臨終前提供身、心、社等方面的照護和人文關懷等服務，控制痛苦和不適癥狀，幫助患者安詳、有尊嚴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希望之光幫助患者及其家屬正視未了心愿

　　焦彬離世前，已不能寫字，由他口述，醫(yī)護人員執(zhí)筆，最后莊重地按上手印。弘愛養(yǎng)護院幫他留下了4封信——為兒子準備了三個錦囊，里面有3封信，分別對應成人禮及人生的其他重要時期，另一封信是給太太的。

　　這是他跨越生死的愛與囑托，是他留給妻兒的希望之光。

　　這個剛過不惑之年的男人，前年因腦膠質瘤終末期住進了弘愛養(yǎng)護院。他承載了太多的家庭牽掛，年輕的妻子、年少的孩子、年邁的父母，他的每一份擔憂都沉甸甸的。腫瘤細胞在兩年多的時間里，逐漸侵蝕著他的身體，從最初還能坐輪椅說笑，到后來無法吞咽、插胃管，直至無意識上呼吸機。

　　但愛與希望，從未退場。焦彬最后的心愿是想再跟妻子說一次“我愛你”。在他們相識20周年之際，團隊幫這對夫妻舉辦了一場特別的紀念活動。鮮花、蛋糕、婚紗、音樂、相識20周年的照片VCR，給了這對夫妻滿滿的儀式感。即便焦彬已無法言語，但那一張一合的口型訴說著“我愛你”，穿透了生命的陰霾，照亮了彼此的心田。幾周后，焦彬辭世，養(yǎng)護院把他留下的信裝在禮盒中交給了他妻子。

　　病痛雖限制了患者的行動自由，卻無法禁錮他們表達愛與關懷的心靈自由。“每一位患者需要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在希望之光的照耀下，以自己的方式完成生命的告別，留下珍貴的回憶，讓愛得以延續(xù)。”彭女士說，她們洞察到許多患者和家屬在面對臨終時的無奈與遺憾，患者因無法表達，家屬因悲傷而失措，使得最后的時光往往充滿未盡之事，“我們努力在做的，就是打破這一困境，幫助患者及其家屬正視未了心愿，并鼓勵他們行動起來”。

“00后”社工陳錦鈺：“不僅救人，還救心”

　　4月1日下午，弘愛養(yǎng)護院7樓，音樂聲響起。“00后”社工陳錦鈺，正陪著老人家們聽音樂會。

　　這是音樂治療師每周定期開展的團體音樂治療，通過歌唱、樂器合奏、律動等治療形式增強社交聯(lián)結，是弘愛醫(yī)系今年聯(lián)合星河音樂健康研究中心全新推出的專業(yè)音樂治療服務。

　　30分鐘后，音樂會結束，陳錦鈺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阿嬤，哩夾咩（阿婆，你吃了嗎）?”“爺爺，現(xiàn)在有點涼，多穿件衣服啊。”

　　迎面走來的老人家，是弘愛養(yǎng)護院的“客人”，也是陳錦鈺服務的對象。關心他們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聽他們說心事，為他們解心結，是她的主要工作。醫(yī)學，偶爾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社工也是一樣，安慰患者，治愈家屬。“社工和醫(yī)生、護理員不同，醫(yī)生和護理員更多關注患者的治療、護理需求，社工更多關注病人的心理狀態(tài)，核心價值就是利他。”社會工作專業(yè)畢業(yè)的陳錦鈺，在弘愛養(yǎng)護院接觸過30多位臨終病人，對安寧療護有著自己的理解——接納患者的情緒，不論憤怒還是悲傷；傾聽、理解，以真誠之心建立信任紐帶；走進患者世界，用專業(yè)延續(xù)尊嚴，用溫暖撫平遺憾。

　　“我們無法改變生命的長度，卻可以增加它的深度與寬度。”陳錦鈺說，治愈疾病需要精湛的醫(yī)術，撫慰人心需要共情的溫度，在安寧療護上的付出，讓她看到了跨越生死的生命奇跡。

（文中患者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