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盡管不及《揚州十日記》的廣為人知,我所讀過的那一時期的文獻中,《研堂見聞雜記》(一作《研堂見聞雜錄》)將太倉一帶諸種政治勢力間的起伏消長,情勢的倏忽變化,人們的盲目奔竄,士人裹脅于亂局的身不由己,敘述得令人印象深刻。由該書看,當時的這一帶到處都在流血,而導致流血的沖突卻似乎可以發(fā)生在任意兩方(或多方)之間。演出在此處的“歷史”,成分混雜,沖突各方色彩閃爍不定,并不如正史敘事的井然有序、陣線分明。“有序”、“分明”想必以犧牲上述“混亂”為代價將參差的邊沿裁剪整齊,以便裝入現(xiàn)成的框架。
明清交接處局面的混亂,確有事后看去匪夷所思者。上文已提到了凌的“兩面政權”。李宏志《述往》一書中有更怪異的例子,該書說崇禎十五年,中原大亂,“流氛所過州縣,命吏、偽員同城共治,而命吏且聽命于偽員”(頁3,《甲申史籍三種校本》。按“命吏”即明朝官員,“偽員”指大順朝官員),誰說不是易代中的奇景!〔43〕
發(fā)生在這一時期的混亂,部分地也由角色的繁雜與角色面目的難以分辨所造成。
當時以及事后的敘述文字,指稱其時的軍事力量,有“兵”、“賊”、“盜”、“虜”、“義軍”、“北兵”、“清軍”諸名。其中“賊”、“虜”都界定清晰,賊(亦作“流寇”)專指李自成、張獻忠軍,虜則特指清軍,惟“盜”語義含混,指乘勢而起的諸種武裝力量。“賊”的取向明確,標識清楚,“盜”則不然,往往目標不明,成分復雜,品類混淆,如易堂諸子所記述,“市井游手”與佃、奴混在一起,而以“義師”自命。王土禛在《池北偶談》中校正稗史關于山東“義兵”的誤記,說某仆系“群盜”,而非“義師”(卷一《紀載失實》,頁235)。其實“義師”、“群盜”無從分別,無論宋末、明末,無不如此。難以區(qū)分的,即有上文剛剛說到過的“山賊”、“海寇”與“義軍”,甚至官兵與強盜。“跋扈將軍”所部的亂兵(明軍),行徑就往往無異于寇、盜。〔44〕至于橫行大江南北的左兵(左良玉部),虐焰張?zhí)?,殘民或更甚?ldquo;賊”、“虜”。三百年后梁啟超注孔尚任的《桃花扇》,還批評該劇“于左良玉袒護過甚”(第九出《撫兵》)。〔45〕
由此看來,處現(xiàn)代之世,的確不能將明清之際的戰(zhàn)場想象成兩軍對壘、陣線分明。當其時更有諸種性質不同的反復。明朝忠臣陳子壯被后來“反正”的李成棟處剮,另一忠臣楊廷麟則因后來“反正”的金聲桓攻陷贛州而赴水死。在曠日持久的戰(zhàn)事中,“義軍”固然成分駁雜,正規(guī)軍(無論明朝官軍還是清兵)何獨不然!戰(zhàn)場上的敵方,可能正是舊日同僚。楊廷麟就說過“群盜縱橫半舊臣”(見《梅村詩話》,《吳梅村全集》卷五八,頁1142)。尤有戲劇性的,是李自成殘部的加盟南明抗清武裝。江右的曾燦不勝感慨,說“當日赤眉猶助漢,降臣朱晃竟傾唐”(《秋興二十首次舒魯齋韻》,《六松堂集》詩集卷六)?!?6〕天啟“奄禍”中被難的顧大章之子顧杲,據說被“誤殺”于“亂民”(參看魏禧《跋顧子方手札》,《魏叔子文集》卷一二)。一說其人死于“亂兵”(《思舊錄•顧杲》,《黃宗羲全集》第1冊,頁365)。死于亂兵抑亂民,其實并沒有什么不同?!?7〕此一時,彼一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倒戈反水,瞬息萬變,不能不使得身份、角色界限模糊不清。商鴻逵曾問及反清運動的性質。倘若追究至具體戰(zhàn)役,性質實在難以斷定。商氏對于這一問題的回答盡管未脫出那一時期的“史觀”,但有關的討論無疑是有意義的?!?8〕
江西是明清之際遭受破壞最嚴重的地區(qū)之一。在該地士民,那是一個創(chuàng)巨痛深的血腥瞬間。魏禧說甲乙之際,他所在的贛南,“邑大猾群起為雄,四鄙之野人揭竿稱名字者,不可勝數”(《諸子世杰三十初度敘》,《魏叔子文集》卷九)。未知那些揭竿者稱何“名字”。無疑的是,“義軍”的“義”,當此之時,是最易于被假借的名義。近人黃志繁說,贛南自南宋到清初的動亂者,“并非全是耕佃為主的農民,而是包含了鹽商、雇工、兵卒、無賴或是塾師等各種復雜的人群”(《“賊”“民”之間12—18世紀贛南地域社會》,頁259)。該書更推而廣之,認為“在中國傳統(tǒng)時代地方動亂的‘動亂者’,往往在動亂前都能夠在地域社會中具有一定的支配力量,甚至很多時候他們就是地方社會最有勢力的人群。這一事實表明,地方動亂的‘動亂者’,并非傳統(tǒng)階級斗爭視野中的被壓迫者,相反,他們往往是地方社會中的主宰性力量”(同上,頁260)。〔49〕上述問題仍然有討論的余地。可以相信的是,發(fā)生在同一時期的“動亂”,緣起、訴求本互有不同,宜于作個案研究。
此外我還想到,我們的想象是否過分受限于既有的“名”?歷史生活中從來有模糊地帶。黃氏討論了“‘賊’‘民’之間”。有諸種“之間”,圖像就不再清晰。色彩繁復,斑駁陸離,想象的空間于是乎擴張。熱衷于“命名”不一定是好習慣,但不命名,又不便言說。知乎此,對于“名”就不必太拘泥,關心應當在不可能為諸“名”所涵蓋的豐富的事實,由“模糊地帶”,由諸“之間”開發(fā)自己的想象力。
史學家由歷史人類學的角度研究“動亂”,回答“動亂”與地方社會變遷的關系問題,我所關注的,仍然是士大夫的經驗與反應。兵、賊、盜、虜、義軍,均系士大夫經驗中的“民”,他們在不同情境中面對的“民”,對此“民”的依情境、關系不同的不同指稱。官方文件與士大夫的表述中的“民”,一向語義含混。這個遠非透明的角色,在政治、社會大動蕩中,位置最難厘定。“民”在“賊”、“盜”、“虜”、“義軍”、“官軍”任何一方中,又有可能是其中任何一種力量的受害者。反清志士說“民心可用”;下文將談到,他們所遭遇的當面、直接之敵,佃農、家奴、“田賊”、土寇,也正是民。在明清對抗中,乘亂而起之民,是最不確定也最不易控制的因素,亂局中的一大變數。曾參與過抵抗的曾燦,說因“積怨已深”,“民盡是賊”,一旦“寇”到了城下,“不外降則內潰”(《上萬年伯書》,《六松堂集》文集卷一一)。在當時、事后的敘述中,此“民”只能由其與王朝的政治關系以及與士夫的關系而被界定,似乎在其時的對抗中僅具有功能意義。由出諸士大夫之手的“文獻”,沒有可能還原歷史歲月中的民。即使在引入“唯物史觀”之后,不能直接發(fā)聲者仍保持著緘默;更何況到了晚近,自居為“代言者”的,對于自己的角色認知也發(fā)生了動搖呢。
本文摘自趙園著《想象與敘述》,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