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該讀哪些經典
主持人:我們講經典是“不刊之鴻教”,就是表明它具有永恒性,也就具有“常”的價值。但是經典體系又是變動的,又具有“不常”性。常與不常,換言之就是“經與權”。儒家經典從孔子刪定“六經”后,又經歷“五經”“七經”“九經”“十三經”和“四書五經”的體系演變,說明經典閱讀有輕重緩急,在體系上是隨時變化,與時俱遷的。隨著文化自覺、文化自信和文化建設高潮的到來,經典的價值也會適時表現(xiàn)出來。不過經書(包括其他儒家文獻以及出土文獻)數(shù)量很多,如果都要去讀,必然出現(xiàn)“皓首窮經”的現(xiàn)象。這在現(xiàn)代社會對于大多數(shù)人肯定是不現(xiàn)實的。那么,現(xiàn)在就要請教各位先生,有哪些經典應該先讀?又有哪些新發(fā)現(xiàn)的出土文獻可以納入經典呢?
廖名春:經典的發(fā)展,我覺得有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就是以文王、周公為代表的西周文化經典,這就是我們經常講的“五經”,像《周易》《尚書》《詩經》,甚至《禮經》都可以歸入這個行列。第二個就是以孔子為代表的傳記系統(tǒng),即孔子跟他的學生后學對經典的闡發(fā),以“四書”為代表?!秲x禮》現(xiàn)在就不是很重要了,它的價值還是在“記”里面,在《禮記》里面。雖然不能說《禮記》各篇都很重要,但是《禮記》里面有很多篇章是代表了孔子思想的,這非常重要。孔子對《周易》的研究有一部分在今本《易傳》里,還有一些失傳了,我們現(xiàn)在從帛書《易傳》里也能夠看到很多??鬃訉Α对娊洝返年U述,過去沒有系統(tǒng)的東西,現(xiàn)在出土文獻中有《孔子詩論》。這些都屬于傳記這一類?!睹献印匪稳艘蔡肓私?,《荀子》有些東西也可以補入,像《勸學》《天論》等。第三個階段就開放一點,從宋明甚至到清代,后儒那些有名的著作,都可以成為經典。在經典發(fā)展的三個階段里,第一個階段沒有多少選擇了,就是“五經”。第二個階段還可以繼續(xù)選擇和補充一些,可在“四書”、《孝經》之外再擴大一些。第三個階段就更加要精選,更加要精確。這樣,在過去“六經”“九經”“十三經”的基礎上編一個新經典出來,才有現(xiàn)代性,才能更吸引人,發(fā)揮更大作用。
李景林:每個時代重視的經典是不一樣的。傳統(tǒng)社會,像漢唐重視“五經”,主要是重視政治方面,就是政治制度、政治哲學,宋代重視“四書”,考慮是在教育、在心性修養(yǎng)方面。心性修養(yǎng)是個體的事,個體的事務就注重在心性方面。我覺得對現(xiàn)代社會來說,“四書”還是最重要的。“四書”比較簡潔,一下子直透心性。以“四書”為中心,當然還要有一些別的東西,比如說有些讀起來比較方便的,像宋儒朱子的《近思錄》,明儒王陽明的《傳習錄》,都可以去讀。
“當代經典閱讀”,我覺得“閱讀”這兩個字,用“傳習”比較好,傳統(tǒng)上是講“傳習”。閱讀有注重知識的傾向,“傳習”經典的目標,主要在于修養(yǎng)身心,要把獲得知識與修養(yǎng)身心這兩個方面結合起來,不能只是把經典當作知識性的文本來看。
丁鼎:我認為現(xiàn)代的經典閱讀體系或者傳習體系的構建應該注意兩個子系統(tǒng)的構建,第一個是經典的大眾化、通俗化閱讀,第二個是經典的學術性闡釋和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前者主要是面向大眾和中小學生,后者主要是專家學者的任務。通過對經典進行學術性闡釋和通俗化的解讀,使其越來越為大眾所理解和接受,進而對經典所蘊含的思想價值進行創(chuàng)造性轉化和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從而為社會主義新文化建設奠定堅實的文化基礎。相對來講,“四書”應該是儒家經典的精華,因此,應該把“四書”作為儒家經典首選的必讀書。
詹海云:關于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從三個方面去看:第一是到底閱讀哪些經典?第二是怎么樣培養(yǎng)傳播者?也就是學者的養(yǎng)成問題。第三是經典怎樣跟當代的重要問題有機結合?關于第一個問題,我們閱讀經典應從“四書”著手。“四書”里面應該特別重視《論語》。經書里面,則首重《孝經》。宋明理學的《近思錄》《傳習錄》也要讀。在讀《論語》時,我們會讀朱熹,但是現(xiàn)在更要讀的是王陽明心學一派的《論語》學,因為其中有一些很特別的心得。比方說文人張岱的《四書遇》,還有王陽明及其后學對“四書”的解釋,其中有很豐富的心理學與哲學的詮釋,以往被我們忽視了。另外,我想提出對“傳習”兩個字的理解,以就教于大家。我們常說“尊師重道”,“尊師重道”上面應該有一個主語。誰來尊師?誰來重道?如果學生不尊重老師,也不尊重老師所傳的道,老師怎么可能會受尊敬?道怎么可能傳得下去?所以這個“傳”的意思就是說你講的東西,他能夠體會、接受,“習”的意思就是他接受了以后,愿在生活中去實踐它,或者愿意常常去思考這個問題。“傳習”就是學生愿意不斷地去看書,也愿意接受老師的解釋,然后又愿意不斷地去實踐??傊?,我要強調的是,一定要把經典傳習落實在可以實踐上,才能對生命個體及社會大眾產生效益。經學在古代中國是一切學科的總源。因此,研讀經典要把各個學科打通,也要把古今跟中西匯通在一塊。如何把自由、平等、民主、科學等當代潮流的主要命題與仁義禮智信、民本、逍遙、齊物、慈悲、成己成人等經典核心觀念結合研究?必須要把這些重要的觀念做一個全面、精確、詳盡的詮釋,以作為討論的基礎。另外,我們更要重視如何將經典融入現(xiàn)實生活,使之為當下人們的需求服務。總之,我們必須進行批判性地反省檢驗及正能量地繼承創(chuàng)造,使經典的永恒性、普遍性、創(chuàng)新性為大眾所接受,并愿意發(fā)揚光大之。
主持人:就儒家經典來說,漢代構建的經典體系是《論語》《孝經》加“五經”。“蜀學”也是這樣,文翁在成都建石室學宮,傳的就是“七經”,也就是“五經”加《論語》和《孝經》。到了唐代,科舉考試的是“九經”,但是同時也考“兼經”,就是《論語》和《孝經》。《論語》和《孝經》也是必讀的。到了宋代,王安石改變學制,才把《孝經》替換成《孟子》。后來程朱構建了“四書”體系,其初衷也只是把“四書”當成入門的、初級的階段,最終還是要讀“五經”,所以他構建的應該是“四書五經”體系。稍早,在五代后蜀開始刊刻并延續(xù)到北宋的蜀石經,一共刻了十三部,把《孟子》也正式刻入儒家經典,形成“十三經”體系。這是經典體系演變的大致情況。
就當下來說,應當兼顧“大眾閱讀體系”和“高級研究體系”(或者“理論構建體系”)。廖名春先生提出精選法,精選一些文獻構建新的經典,走的是“選學”路徑(當初孔老夫子“論次詩書,修起禮樂”也是這個路子)。第二個路數(shù)就是李景林先生說的核心經典和外圍經典。第三個就是丁鼎先生提出的“大眾傳習本”和“學術闡釋本”。在我看來,對于經典可以有所區(qū)別劃分,大眾讀本以“四書”為主,但不應把《孝經》排除在外。如果要尋求儒學的當代突破,更需要在文本上有所突破,被傳統(tǒng)學人忽略的一些文獻是否也可以考慮納入?比如《國語》,其實跟《左傳》性質相同,《左傳》是按年代排,《國語》是按國別排,都可以輔翼《春秋》。還有《逸周書》,有很多篇章是相當不錯的。再就是出土文獻,很多應該整理出來作為大眾讀本。總之,要根據(jù)當下人們的實際需要來構建一個新的經典體系,至于怎么構建,還可以進一步探討。
儒家經典影響中華歷史,是客觀事實,其所代表的思想理念、傳統(tǒng)美德、人文精神,也應是當下傳承發(fā)展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主要內涵。換言之,讀好儒家經典,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就“思過半矣”;理解和宣傳好儒家經典所提倡的核心思想理念,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發(fā)展就能事半功倍。文化自信當從儒學復興開始,儒學復興又當從經學繁榮開始。
(來源:光明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