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上集）

■曹慧民 根據(jù)蘇聯(lián)話劇《前線》(柯涅楚克作、蕭 三譯)改編

插圖 朱 凡

壹

低沉的天空，炮火還未散盡。前線總指揮作戰(zhàn)室里，總指揮戈爾洛夫低頭沉思著，身后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軍事地圖，紅與藍激烈地交織對抗著。

副官輕輕走進來，俯身低語道：“前線報編輯梯希和特派軍事記者客里空同志，請您接見5分鐘。”

兩人走進來，戈爾洛夫擱下筆，笑容可掬地說：“呶，筆桿子們，有什么事嗎？”

客里空胸前掛著徠卡牌照相機，畢恭畢敬地說：“您榮獲勛章的命令已經(jīng)登在我們報紙的頭版上了。編輯部讓我寫一篇關(guān)于您的稿子，為了不出什么差錯，請告訴我，您是哪一年獲得第一個勛章的？”

“1920年。”戈爾洛夫不假思索地說。

客里空快速地記著，嘴上說：“嗯。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在1921年。”

“了不起。第三個呢？”

“在紅軍二十周年紀念日。”

“好極了。第四個呢？”

“第四個，就是今天！”

“哦，是的。請您允許我照一張相發(fā)給首都的報紙。”

“也許用不著吧？”戈爾洛夫笑著說。

“不，不。全國人民都應(yīng)該知道他們杰出的將領(lǐng)們。一分鐘。這樣，不要動，有了。”客里空對準鏡頭連連按動快門。

“你們?yōu)楹尾欢嗟交鹁€上走走？”戈爾洛夫說著，目光轉(zhuǎn)向那位編輯，“翻開我們的前線報紙，那里面簡直沒有什么可看的。編輯同志，我們的工作做得不好啊。”

“總指揮同志，請您指示，我們好努力改正……”

一直站在角落的通信聯(lián)絡(luò)處長插過話頭：“今天的報紙，幾乎整版都是廢話。我已經(jīng)報告總指揮了，他完全同意我的意見。”

“這是我們記者和歐格涅夫軍長的訪談呀！”編輯微微一笑解釋道。

“你以為，在軍長的腦袋里就不會有糊涂的東西嗎？糾正過多少次他們的腦筋了，尤其是歐格涅夫，他最喜歡在天上的云霧里生活，而我們呢，是住在地面上。有多大本錢，就做多大的買賣。”

編輯遲疑了一會兒，然后說：“很抱歉，總指揮同志，在這件事情上，我認為……”

“你認為什么？你在軍事上，二乘二等于幾都不知道，就已經(jīng)‘我認為’……”他從桌上拿起報紙看起來，通信聯(lián)絡(luò)處長立刻湊上前，指點著說：“這里，就是這個地方吧。”

“‘今天沒有真正的無線電通信聯(lián)絡(luò)，就不能指揮作戰(zhàn)。這不是內(nèi)戰(zhàn)時代。’胡說，他懂得什么國內(nèi)戰(zhàn)爭？我們打敗了14個國家的時候，他還在桌子底下爬哩！戰(zhàn)勝任何敵人，不是靠無線電通信聯(lián)絡(luò)，而是憑著英勇、果敢?，F(xiàn)在他哭著喊著說，不能指揮作戰(zhàn)。好吧，我們來教訓(xùn)教訓(xùn)他！”

“這還不算，你看這里——‘無線電通信聯(lián)絡(luò)以及其一般的通信聯(lián)絡(luò)，德國人搞得很好，我們應(yīng)當(dāng)向敵人學(xué)習(xí)并且趕過他們。’任何一個戰(zhàn)士和指揮官讀了之后會怎么想？為什么我們要宣傳法西斯的通信聯(lián)絡(luò)？”通信聯(lián)絡(luò)處長眼睛骨碌碌地轉(zhuǎn)。

“老責(zé)備我們的編輯沒有用。歐格涅夫今天會來的，我們要問問他。”

客里空和編輯走了，通信聯(lián)絡(luò)處長一吐心中郁結(jié)：“總而言之，他是驕傲起來了，儼然是一個大元帥的樣子。”

“還是年輕啊。剛打仗的時候他只是個上校，三個月后提升為少將?，F(xiàn)在當(dāng)軍長了，怎么不沖昏腦袋呢？”

沒多一會兒，歐格涅夫少將、總指揮部參謀長和軍分會委員陸續(xù)前來報告。見眾人到齊，戈爾洛夫招呼大家坐下，揚了揚下巴說：“參謀長說吧！”

總指揮部參謀長站起身來，“我想首先請第17軍軍長報告，怎樣執(zhí)行761號命令的，同樣也請騎兵集團司令說說。”

“歐格涅夫說吧，簡短點。”戈爾洛夫說完，把兩手扶在椅子上輕輕拍打著。

“很短，總指揮同志。命令是執(zhí)行了，但是，我始終不明白是為什么。”

戈爾洛夫說：“你不用這樣急躁，等一會就會明白的。”

“命令是執(zhí)行了，但是，應(yīng)該承認，我也不懂得命令的意圖。”騎兵集團司令說完低下了頭。

“你，老頭子，不應(yīng)該這樣作報告吧。執(zhí)行了，就完事。其他的，等著會告訴你的。他年輕，可以原諒。你早就應(yīng)該知道，到什么季候，長什么蔬菜。”戈爾洛夫說完，又笑著問：“對不對？”

“假如事情是關(guān)于蔬菜的話……”歐格涅夫壓低聲音說。

“沒有問你!”戈爾洛夫瞥了歐格涅夫一眼，“參謀長，說吧！”

參謀長從文件夾中取出圖紙，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面，“所有我們奪取柯洛柯爾車站的企圖，直到現(xiàn)在，一點也沒有結(jié)果。德國人固守著車站，已經(jīng)牽制我們兩個月了。占領(lǐng)柯洛柯爾車站，將意味著迫使德國人立刻撤到河對岸去。”

他停了一下，鄭重地說：“前線總指揮戈爾洛夫中將命令我們，擬定下面戰(zhàn)役計劃……”

戰(zhàn)役計劃宣布完，戈爾洛夫環(huán)顧四周，默認地點點頭，笑了笑說：“這就要看嚴寒這位將軍的威力了。”

“正是，德國人不會留下來。飛機不能幫助他們，因為這樣的暴風(fēng)雪不但不會停下來，反而會越來越大。前線總指揮的意志已經(jīng)由我們在各項命令上體現(xiàn)出來了。”參謀長進一步補充道。

“現(xiàn)在明白為什么作了事先的準備了吧？接受命令，大膽去干吧！”說著，戈爾洛夫?qū)⒚罱唤o歐格涅夫和騎兵集團司令。

這時，眉頭緊鎖的軍分會委員站了起來，低沉地說：“坦率地說，我心里很不安。假如凌晨1點德國人在車站上集合很多坦克，那情況很可能是這樣：他們把坦克開到歐格涅夫的后方去了。”

正說著，戈爾洛夫突然打斷他的話，“亂彈琴！我們有準確的情報，在車站上他們只有50輛坦克停在那里不動。”

“假如他們從河對岸開來呢？”

“假如地震呢？哈哈。”戈爾洛夫收住笑容，“最重要的是出其不意地打他一個措手不及，迷惑他和殲滅他。”

“一切似乎看起來都對，但是在簽字的時候，我的手是顫抖的，從沒有這樣發(fā)抖過。”軍分會委員眉頭皺著。

“那是因為你那文官習(xí)氣還沒有去掉的緣故。你的手經(jīng)常顫抖，那是什么讓你煩惱呢？”

“就是柯洛柯爾的楔子，假如突然這里……”

歐格涅夫搶過話說：“這個命令，讓我回想起過去的一個命令，那時候你也笑過我。”

“那笑是對的。那一次我們不是打敗了德國人，奪回了城市嗎！”戈爾洛夫不經(jīng)意地聳了聳肩。

“但是，我們是用什么奪回來的？勝利了，是因為戰(zhàn)斗員違反了把部隊放在最不利的條件下的命令。這是事實。”歐格涅夫斬釘截鐵地說。

“有趣，往下說。”戈爾洛夫不動聲色地拿起筆記著。

“那段歷史又在重演了。你想把坦克兵團派到什么鬼地方去??？很顯然，只要我沖到前面去，德國人馬上就會出動坦克到我的后方來。”

“夠了！”戈爾洛夫打斷了他的話，“歐格涅夫少將，你忘記了你是在前線總指揮面前，而不是在共青團員大會上。我招你來，不是為了辯論。”

“我早已過了共青團員的年紀了。”歐格涅夫低聲說。

“過了？我看沒有多長時間，不然就不會打斷總指揮的話。”戈爾洛夫調(diào)轉(zhuǎn)怒氣的臉，對騎兵集團司令說：“你怎么了，老家伙，你捻胡子干什么？”

“我同你一起度過了整個國內(nèi)戰(zhàn)爭，患難與共。但是，真理高于一切，而真理在歐格涅夫少將這邊。坦克兵團不應(yīng)被派到鬼都不知道的地方。”

“夠了！戰(zhàn)爭就是冒險，而不是算術(shù)，我看是應(yīng)該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了！”戈爾洛夫抬高了嗓門。

“據(jù)我看，戰(zhàn)爭是計劃和算術(shù)。也許我們還是聽他們說完。”

戈爾洛夫瞪了軍分會委員一眼，嘴角帶著譏笑：“假如要聽的話，叫他們到你那里去吧！扼要的問題還有嗎？”

“總指揮同志，我想問參謀長一個問題。”歐格涅夫站起身問：“我們的情報處長還是那個烏季維基內(nèi)伊嗎？”

“是的。”

“請原諒，他一直都在撒謊，車站上明明有德軍兩百多輛坦克！”

“你說什么？哈哈，他們從哪里來的？從月球上掉下來的嗎？”戈爾洛夫的一肚子怒氣從笑聲中發(fā)泄出來。

“我們的偵察員聽游擊隊員反映，最近十天里，柯洛柯爾車站上來了5列油車，運這么多汽油干什么？明顯那里不只是50輛坦克。”

“他們從什么地方弄來這么多的坦克呢？只有傻子才會相信德國人抽出全線的坦克，集中到一個柯洛柯爾車站來。”戈爾洛夫把臉轉(zhuǎn)向一邊。

“那里不僅是一個車站，它是一個要塞，堡壘，是進攻用的跳板。”歐格涅夫一字一頓，目光變得異常銳利。

“你放心，我們有情報的。”參謀長極力想打破這場談話的僵局。

歐格涅夫冷冷一笑，“情報，因為下雪，我們的飛機5天沒有起飛偵察了。你們還有什么情報？在這5天里，鬼知道德國人做了些什么。軍分會委員同志，不能再這樣繼續(xù)下去了。”

話音剛落，軍分會委員騰地站起身，走過去，對戈爾洛夫低聲說：“總指揮同志，我同你談?wù)劊埬愠鰜韼追昼姟?rdquo;

這一刻，空氣似乎凝固了……

不一會兒，他們回到了這里。戈爾洛夫像把怒氣過濾掉了，爽快地對歐格涅夫說：“這樣辦吧，你的左翼25軍進到亞歷山大洛夫卡，這就保障了你的后方，你的走廊已不會被隔住。我預(yù)先警告你，命令必須準確地執(zhí)行。即使有一點極小的偏差，我要你的腦袋！明白了嗎？”

歐格涅夫眉頭緊鎖，答道：“是，總指揮同志。可以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