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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2”事件：1990年7月22日，臺灣將大陸私渡人員集中裝入漁船、密封魚艙遣返，船上25名私渡人員因缺氧窒息死亡。

“8.13”事件：1990年8月13日，臺灣海軍軍艦押返福建“閩平漁5202號”漁船途中，兩船相撞，漁船斷裂翻覆，船上遣返的50名福建人中，有21人溺亡。

1990年9月12日，兩岸紅十字組織在金門通過商談達成了《海峽兩岸紅十字組織有關海上遣返協(xié)議》，簡稱“金門協(xié)議”。

20年來，雙方誠信執(zhí)行“金門協(xié)議”，先后遣返217批28841人，其中從大陸遣返臺灣96批，392人。這份協(xié)議還將無限期地延續(xù)生效。

金門究竟是一個怎么樣的海島？在今天，許多人都能說出個一二來。然而，上世紀90年代初，那時人們心目中的金門是一個戰(zhàn)地，一個神秘的海島。20年前，這個小島上誕生了兩岸自1949年后的第一個協(xié)議——“金門協(xié)議”。此后，這份有關遣返私渡人員問題的協(xié)議不僅成了兩岸“三通”的起點，更為臺海鋪就了和平通道。

9月12日，就是“協(xié)議”簽訂20周年紀念日。當時的參與者、時任福州市委常委、市委政法委書記方慶云（現任福建省經濟技術協(xié)作促進會名譽會長、福州市慈善總會會長），向本報獨家解密這段歷史性的商談。

46條人命“撞開”商議之門

看過電影《加勒比海盜》和盜墓小說的人，一定對“鬼船”心懷余悸?，F實版的“鬼船”出現在1990年。

那年的7月22日，平潭縣澳前鎮(zhèn)光裕村幾個漁民發(fā)現一艘擱淺的船。船上似乎空無一人，小心翼翼地登船后，漁民發(fā)現，被釘死密封的船艙里有25具尸體。艙里只有一名幸存者名叫林里誠，已奄奄一息。經法醫(yī)鑒定，25名死者系窒息而亡。

林里誠脫險后講述了慘案的經過。這艘“鬼船”船號為“閩平漁5540號”，是7月中旬在臺灣海峽做生意時被臺灣軍警抓獲的。7月21日下午，臺灣方面在宜南縣澳底，將大陸陸續(xù)渡海入臺的26名私渡人員集中在一起，用黑布蒙眼，強行關進1米多高，3米見方的船艙，用6寸長釘將船艙頂蓋釘死，并壓上木頭等重物。

茫茫海峽，船如斷線風箏，在波峰浪谷中跌跌撞撞漂向大陸。船艙缺氧缺水，加上天氣悶熱異常，求生的欲望讓被關押的漁民發(fā)狂地用頭頂、手砸，欲打開艙蓋，卻無濟于事，一個個痛苦地死去。林里誠偶然發(fā)現艙板上有個綠豆大的小孔，貼近呼吸，才尚存一息。

1949年后，臺灣當局限制兩岸民眾往來，致使兩岸同胞、親友無法相聚，經貿無法相通。從上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一些大陸民眾以私渡的方式跑到臺灣，或尋親訪友，或圖謀職業(yè)，或經營小額貿易。臺當局將他們視為非法人員，拘捕投監(jiān)。

“7.22”事件驚動了中央高層領導，揭開了私渡人員在臺遭非人待遇的一個黑蓋子。這起事件曝光后，兩岸輿論一片嘩然，臺灣媒體更是對當局猛追窮打。正當臺灣當局全力推卸責任時，又發(fā)生了一起關于遣返的慘案。

同年8月13日，臺灣海軍押送福建“閩平漁5202號”漁船返回福建。在臺灣基隆港以北13海里處，軍艦與漁船相撞，漁船斷裂翻覆，船上遣返的50名福建人中，有21人溺亡。這艘漁船的船艙，同樣被木板加鐵釘緊緊封死。獲救者介紹說，如果不是事發(fā)前他們弄掉封艙木板，人會死得更多。

不到1個月接連發(fā)生兩起慘案，臺灣當局在輿論重壓下，在各方強烈譴責聲中，不得不暫停遣返大陸私渡者。

46條人命含冤以歿，千夫直接臺灣有關方面。各方輿論呼吁臺灣當局應廢棄所謂“三不”陋規(guī)，盡快與大陸方面接觸商談，針對海峽兩岸人民渡海往來事宜，制定明確規(guī)范，使閩臺同胞皆有法可依，杜絕悲劇重演。

隔海溝通首選金門

在內外壓力下，臺灣當局開始通過各種渠道尋求與大陸聯系。

如何聯系？因為特殊的政治原因，通過官方渠道不現實。當時，臺灣方面正在商量派代表隊參加北京亞運會，臺灣方面提議以“體育奧委會”渠道商談，但體育似乎與遣返事宜相去甚遠，還是算了吧。雙方權衡再三，最后確定以兩岸紅十字會名義進行接洽。

至于會談的地點，臺灣方面建議可以選在辦入境手續(xù)比較方便的日本、菲律賓等地。大陸方面認為：“這兩處都不是中國領土，談自己的問題為什么要到別人的地方去？”經過雙方協(xié)商，最終金門被確定為商談地點。

歷史的機緣降臨在兩岸紅十字會的身上，雙方在頻繁而緊張地溝通著。接洽的時間一天天接近，外界渾然不知。

1990年9月6日上午，福州市委突然電告時任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的方慶云“有急事”。其時，方慶云正在平潭處理“7.22”事件的善后工作，趕回福州后才得到上級領導明確告知：“明天去廈門，8日與中國紅十字會的代表赴臺商談私渡遣返問題?！奔热皇欠枪俜降纳陶?，所以方慶云的臨時身份是“福州市紅十字會副會長”。

直到今天，方慶云仍然對當年的那個通知感到“突然”和“莫名的興奮”。采訪中，他告訴記者：“在當年，這是絕密行動，市里只有時任市委書記的習近平和市長知道，我也沒有告訴家里人，只說出差去廈門。身上沒帶一分錢，沒帶一份文字材料，只帶生活用品和空白筆記本。”

方慶云明白，自己此行不僅僅參與制訂“協(xié)議”，更在書寫兩岸關系史。

這些書寫歷史，并被寫進歷史的參與者有：

大陸方面：韓長林（領隊，紅十字總會秘書長）、樂美真（國臺辦副局長）、張希林（紅十字總會臺灣事務部副部長）、計克良（福建省紅十字會副會長）、方慶云（福州市委常委、市委政法委書記，臨時任命為福州市紅十字會副會長）。

臺灣方面：陳長文（“行政院”法律顧問、“國防部”法律總顧問、國民黨中央黨部法律顧問）、常松茂（臺灣紅十字會副秘書長）、徐祖安（臺灣紅十字會國際組主任）、鄧定秩（“國防部”參謀本部作戰(zhàn)處長室中將執(zhí)行官）。

戰(zhàn)地金門分外蕭煞

登上金門并不容易。

由于受到臺風天氣影響，大陸紅十字會成員在廈門停留了3天。

在焦慮中，時間到了9月11日。當天上午7時30分，大陸方面一行5人登上了“廈漁507”，向近在咫尺卻又十分遙遠的金門方向駛去。船上的紅十字旗在七八級的風浪中忽上忽下，獵獵作響。

金門、廈門原為姐妹島，但1949年后，金廈兩地兵戎相見，炮口相對，不共戴天。1990年的金門仍然是戰(zhàn)地，全島人口包括軍隊共10萬人，兵民比例1：1.

方慶云回憶說：“金門之行，能有什么結果，大家心里沒有底?！贝陲L浪中顛簸行駛到了事先約定的地點——浯嶼與二擔之間的海面，臺方的漁船“金興號”已經等候在此，船的桅桿上也懸掛著紅十字旗。

兩船相會，仿佛朋友久違相聚，雙方都顯得十分興奮，互相招手致意，融洽而有默契。在臺方漁船的引導下，兩船一前一后地向金門駛去。

時值初秋，金門島上高天流云，太文、太武兩山氣勢雄偉，遙相呼應。然而，戰(zhàn)地的緊張氣氛，卻與美景顯得如此不協(xié)調，真是“落葉蕭蕭九月天”。

方慶云說：“一踏上金門的土地，我們就感覺到了緊張和神秘的氛圍?！?/P>

交通要害路口，哨兵荷槍站崗；沿路的樹木蔥郁，細看卻是偽裝的碉堡；路的兩側是拉上鐵絲網的深深壕溝，戰(zhàn)火留下的炮眼清晰可見；沿途的空地，有規(guī)律地埋置了許多“梅花樁”，樁上立有三叉鋼釬，據說是為了防止“空降”。

登岸之初，商談雙方簡短寒暄后，大陸紅十字會成員登上牌號為0058的“貂族100”12座豪華面包車，在牌號9980966的“飛羚”吉普車引導下，一路通行無阻，進入金門核心地帶——金寧招待所一樓會議室，開啟了兩岸“破冰”商談。

立在路邊敬禮的金門兵哥好奇地望著一前一后兩輛貴賓車輛，他們不知道“大陸長官到訪”何意。

“五無協(xié)議” 達成六項共識

“不談過去誰是誰非；談得成就談，談不成就算?！边@是大陸紅十字會的態(tài)度，也是北京高層對這次商談的態(tài)度。

大陸紅十字會方面的商談底線是：堅持一個中國的原則，不能出現“兩個中國”或“一中一臺”的局面；雙方討論私渡遣返問題只談今后怎么辦。這樣，既避免不必要的爭議，又能達到順利解決問題的目的。

1990年9月11日下午2時30分，這場兩岸關系史上的“破冰”商談開啟。

商談并沒有想象中的緊張，而是在友好互信的和諧氛圍中進行。

多年后，原紅十字總會臺灣事務部副部長張希林在《歲月如碑》一文中認為，“陳長文先生是金門商談臺灣方面舉足輕重的人物，兩岸能夠在金門商談，陳長文起了重要作用。與他接觸過的人，都對他那種貴族風度、淵博學識和犀利的辯才印象頗深。”

方慶云說，雙方在商談中一遇到敏感性的問題，一旦陳長文拿不定主意，他總是笑笑說：“大家先休息一會兒?！比缓?，他就躲在一邊打電話。回到會議室，他總是滿臉輕松，若無其事地表達了“自己”的決定。事后，大家才明白，他是向時任臺灣“行政院院長”的郝柏村請示。

經過平等友好協(xié)商和技術性處理，雙方對遣返的對象、交接地點、遣返工具等細節(jié)問題達成共識：

第一，遣返的對象。原來的提法是“違反雙方有關規(guī)定，非法入境的居民”。我方經過仔細推敲，認為這種提法不當，要改為“違反有關規(guī)定，進入對方地區(qū)的居民”。

第二，遣返的交接地點。由于當時平潭、長樂、連江等地私渡人員較多，為了遣返路途的方便，交接地點從原來的金門與廈門對接，再增加馬祖與馬尾的對接。這樣就形成了“兩門對開，兩馬對接”的格局。

第三，遣返的工具。臺方原來打算使用漁輪和客輪，大陸方面考慮到不夠安全和方便，建議用“登陸艇”接運。最后，雙方經協(xié)商，共同接受把退役的軍艇卸掉武器，經過改裝，漆上白底紅十字標志，專門用來遣返接運。

今天，記者拿著“協(xié)議”原文復印件時發(fā)現，這竟然是一份“不規(guī)范”的文書，沒有單位名稱、沒有簽字人職務、沒有加蓋公章、沒有一致的時間、沒有經過會議批準的“五無協(xié)議”。

原來，這些細節(jié)是雙方達成的一致意見，共有3點：一、協(xié)議落款的名稱均不使用全稱，而用兩岸紅十字組織的名義；二、簽字人用兩岸紅十字組織代表韓長林、陳長文的名字，不體現職務的全稱，也沒蓋公章；三、協(xié)議落款的時間，既不寫“公元”，也不寫“民國”，而分別寫“90”、“七九”。

這次成功的協(xié)商，讓雙方普遍感覺到“特事可以特辦”，只要人和人之間和諧互信，取得共識，沒有什么辦不成的事情。

\誠信堅守20年 “協(xié)議”澤被兩岸

1990年9月14日，回到福州后，計克良、方慶云立即向省、市領導匯報商談結果，并著手籌備赴馬祖試航。與省邊防總隊聯系后，確定把閩安邊防大隊的一艘登陸艇進行“退役”處理，并由該大隊負責改裝，5天內完成任務。

9月19日上午10點，雙方按照約定，陳長文在臺北召開記者招待會，新華社向全世界發(fā)了電訊稿，兩岸同一時間對外發(fā)表了這份“金門協(xié)議”。

第二天，大陸方面開始進行馬祖的試航。上午6點10分，由方慶云帶領43名有關人員從閩安邊防大隊出發(fā)，到七星礁中線海面，由臺方“馬富1號”船引導，9點到達馬祖海灘上岸。雙方根據“金門協(xié)議”的內容，就交接的時間、地點、人數、手續(xù)、體檢、安全、通訊、生活等具體問題進行商談，形成備忘錄。這次試航為順利遣返接送工作做了充分的準備。

10月8日，經過我方落實對方提供的名單與地址，第一批55名人員從馬祖至馬尾順利遣返。從某種意義上說，此次遣返開始了兩岸之間的直接通航。從此，一批批人員陸續(xù)遣返。

1991年3月9日，臺灣3名海警與出海捕魚的平潭漁民發(fā)生沖突，被漁民制服，帶回平潭，交給當地邊防派出所。接到報告后，福建省、福州市領導十分重視，囑咐安全保護3名警員，妥善安排他們的生活，認真療傷。

3月18日晚9點15分，臺灣有關方面來馬尾臥龍山莊探視3名警員并轉達了其家屬的問候和家信。三警員分別談了自己在大陸的生活和身體情況，感謝當地相關部門對他們的關心。有個警員說，他們的日常生活用品和衣物都是當地紅十字會送的，“雖然受點傷，醫(yī)生天天反復來看，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3名警員經過一段時間休養(yǎng)，雙方辦好正式手續(xù)后，送回臺灣。

20年來，雙方誠信執(zhí)行“金門協(xié)議”，先后遣返217批28841人，其中從大陸遣返臺灣96批392人。這份協(xié)議將無限期地延續(xù)生效。

海內外普遍認為，“金門協(xié)議”是40年來兩岸關系的一大突破，使兩岸關系跳出低谷，出現曙光，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性階段。臺灣《聯合報》認為，這次商談“如能循此模式建立更多成果，兩岸人民都會蒙受其利”。

采訪中，方慶云多次提及一瓶酒的故事。原來，會談結束后，臺灣方面贈送參加協(xié)商的大陸代表每人一瓶“金門高粱”。

20年來，方慶云一直珍惜此酒，視為珍寶。他感慨地說：“這瓶酒我一定要等到兩岸統(tǒng)一的那一天打開暢飲！我深信這一天一定會實現。”

附：“金門協(xié)議”全文（原文為繁體字）

協(xié)議書

海峽兩岸紅十字組織代表本年九月十一日至十二日進行兩日工作商談，就雙方參與見證其主管部門執(zhí)行海上遣返事宜，達成以下協(xié)議：

一、遣返原則：

應確保遣返作業(yè)符合人道精神與安全便利的原則。

二、遣返對象：

（一）違反有關規(guī)定進入對方地區(qū)的居民（但因捕魚作業(yè)遭遇緊急避風等不可抗力因素必須暫入對方地區(qū)者，不在此列）。

（二）刑事嫌疑犯或刑事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