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墓地
墓地的工作人員迎了出來,踩著正步,抬起了老人的骨灰,王巍借故先去了墓碑那里。他覺得,在這個時候,自己并不適合跟在家屬的隊伍里。
“這也算是一個我的改變吧。”王巍最初干這行時,遺體告別時他也會進去鞠一躬,甚至獻上花圈。有的家屬很感激,但也有人不習慣。“會認為我一個外人參與進來很別扭。”
徐毅覺得,即使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也能看清一些東西。
曾有一次,一個中年男子來為家中的長輩籌辦后事,徐毅詢問,是否要在家中靈位備上一盞長明燈。“確實有人講究這個,我也沒準備賺這塊的錢,租一個就50塊錢。”
“沒事,我把我們家臺燈打開就行了。”
男子似乎把徐毅的詢問當成了一種推銷,調侃地回應了一句,但徐毅聽著卻始終沒能笑出來。
徐毅最怕料理的是那些年輕人的后事,一個新婚不久的男子與妻子吵起架來,心緒難平的他覺得不舒服,在去買藥的路上突然逝去。
聽家里人說,男子的車就停在離藥店不遠的路邊,父母遛彎路過都未察覺。他躺在車里,直到次日一早才被發(fā)現。
操持著最后的葬禮,徐毅在現場能察覺出來,妻子懷著深深的悔意,但男方的家屬,臉上也統(tǒng)統(tǒng)掛著明顯的怨恨。
一段兒時經歷,一直刻在徐毅的記憶里。那是家里一位長輩去世后,太平間管理員聽說是從高干病房下來的,不知道為什么,特意給更換了一個冷藏柜。
第二天再去看,原本安排的冷藏柜被打開,原來里面漏水了,安放在里面的遺體已經被凍住了。徐毅看著人們費勁地想把遺體抬出來,用力一拽,胳膊斷了。
“我特別討厭這種感覺。”徐毅希望,不管生前還是死后,人與人之間該多些平等。
在老人所安葬的那塊昌平區(qū)的墓園里,王巍特意挑選了一個靠近北面邊界的位置,背靠青山,遮蔽在樹蔭下。“我也說不清其中的玄妙,但家屬聽了,至少會非常滿意。”王巍說。
那片地方徐毅也曾去過多次,老人墓地的價格在整個墓園中,并不算上乘。幾千人的安眠之所,墓地的面積、款式也各不相同。
也就在離老人墓地不過幾百米遠的位置,一片漢白玉的建筑與周圍的綠化植被自成一體,還獨有一條水系環(huán)繞四周。那是位十幾歲少年的墓地,如果按現今的價碼,已經超過了千萬。
規(guī)矩
此前一個月,“彼岸”幫助挑選安葬了十位逝者。趕在清明前做完這些,家人祭拜起來會方便些。
其實看看店里生意數量的變化,徐毅甚至就能察覺出生命凋零的規(guī)律。每年的九十月份總是最忙的時候,一些年邁孱弱的軀體,終究耐不過寒暑間的交替變換。
除了這些無法改變的規(guī)律,他也一直想改變這圈子里的一些規(guī)則,但做起來卻是很難。
開店之初,徐毅走訪了北京的很多殯葬店,發(fā)現這行當多是由父子代代相承,最初的不解后來還是圈里人點撥:“這就是個見人下菜碟的買賣。然而,這價格的不透明也讓老板無法對伙計完全信任,最終,買賣還是傳給自家人最為安心。”
徐毅在店里開始嘗試著把一些商品的價碼放在網站上,這立刻招來了麻煩。一對夫婦到相距不遠的一家殯葬店挑選骨灰盒,就拿出“彼岸”的網頁做比照。不多會兒,那邊的同行找了過來,特別生氣地說。“哥們,沒這么做生意的啊。”
還有一些“規(guī)則”,徐毅則根本不會去觸碰。有些殯儀館規(guī)定,火化時所用的紙棺或木棺必須買自他們那里,圈里人都清楚,這其中的價格自然包含了很多水分。
有時在靈車上,徐毅也能看出家屬對價格的異議,但肯定不會附和或者點破。不消說自己的生意受影響,即使對家屬來說,遺體的火化也還是要在人家那里操辦。
如果這些一時都改變不了,徐毅至少想在項目上有所創(chuàng)新,店里嘗試引進將骨灰做成鉆石的“舶來品”技術,最初的一位服務對象卻是一只去世的寵物貓。
他曾擔心白白地砸錢進去,不過還好,骨灰鉆石的項目現在已經逐漸被接受,人們不再避諱“骨灰不能分家”的舊有觀念,一些子女甚至要求將長輩的骨灰分成幾份,做成不同的飾品佩戴在各自身上。
而另一項與國外公司合作推出的,搭乘火箭、在太空拋撒骨灰的業(yè)務,則至今無人問津。
這多少讓徐毅有些遺憾,也曾有航天系統(tǒng)的老人前來詢問,想了卻一生事業(yè)的夢想。但之后就沒了下文。一些傳統(tǒng)觀念上的阻隔,終究很難被沖破。
有朋友建議,為了增加太空骨灰的“噱頭”,不如在店門前立一個類似火箭的東西。徐毅想了想,還是拒絕了,這背離了他最初設立這些新業(yè)務的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