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北麻風村
老人“想知道動不了怎么辦”
車到浦北地界時,已是傍晚時分,空中飄著的零星小雨,像給黃泥土路注入了“潤滑劑”。左突右沖“踉蹌”之后,車差點陷入泥沼,挑頭換路在1.5米寬的溝壑中顛簸欲吐時,車終于駛入曾名噪一時的浦北麻風村。
2007年9月15日,37歲的吳澤豪攜27歲的新娘方香,在封閉了近半個世紀的龍門鎮(zhèn)山陂塘麻風村,舉行了48年來的首場婚禮。
十余位尚存的麻風康復者睜大充滿驚奇的眼睛看到,新娘一會兒身披潔白的婚紗,步入鋪在曬場的大紅地毯,一會兒身著紅色禮服向麻風康復者敬酒敬茶。一切的一切,都是按都市婚禮的模式進行……
“在麻風村里舉辦婚禮,一直是我的心愿。村民當初患病時,都是中青年人。因為患病,他們不但自己不能結婚,甚至沒機會看到一場婚禮,歷史讓他們封閉了半個世紀。我們用帳篷當新房,與他們共度新婚之夜,就是向村人宣布,他們并沒有被世人所遺忘。”
這場半個世紀麻風村的首場婚禮,經海內外媒體報道后,引起高層重視。有關方面很快給缺醫(yī)少藥的麻風村人,特批了2億多元的專項經費。
3000多個日夜的洗禮之后,北青報記者再次造訪,這里已物是人非。9年前婚禮時的16位村民,如今僅剩4人,當年與新人合影登上“頭條”的所有老人,已全部作古。
昔日鋪著19米長紅地毯的場院,而今雜草叢生,縱是水電齊全,也難掩殘破庭院帶給人的荒涼感。
左腿截肢的吳頂貴蹲在矮凳上,不時嘮叨著殘疾人士的生活不便。“我和吳秀海身體殘疾,吃用只能指望小黃每隔三天采買一次!”被他喚作“小黃”的黃成任,也是六七十歲的老者,因為相比身體健全,三天就要走10里路出村“代購”。
臨行登車時,右臂萎縮的吳秀海突然閃出,攔車問起“養(yǎng)老”之事:“我現(xiàn)在還能動彈,但明顯感覺越來越差。我想知道動換不了時怎么辦?”
車輪轉動良久,吳澤豪解釋道,吳老伯說他每月400元生活費,一直攢著不動。他最擔心的,是即使有錢也沒人愿來村里照料。而醫(yī)院陪護,他不吃不喝,每月的錢也就夠一兩天的護工費。
他特別告訴吳澤豪,去年10月,癱在床上兩個月的何裕輝,是靠他從旁照料,才得以走到生命盡頭的。想到自己也要以這個方式“老”死村中,他感到十分恐懼。
談話間,始終不見村民譚升桂。問起才知,他回家過年去了。作為唯一有家室的村民,據說他曾向有關部門表示,他不愿被安排到亭涼。而其他三位村民向吳澤豪表示,就因譚一人不肯去最好的麻風村醫(yī)院,他們只能“陪綁”呆在浦北村。北青報記者向他們核實時,他們紛紛露出無奈的表情。
車開出幾里地,吳澤豪突然蹦出一句:“愿留愿去,是每個村民的權利。為何官方要捆綁安排呢?”
博白麻風村
朋友圈“眾籌”難解陪護費之困
吳澤豪女兒跳跳的“壓歲錢”中,有一些N次“更新”前的舊版鈔票,最小的面值是1元、2元,最大的不過5元、10元。除了“版本”陳舊,它們還很皺巴臟兮。這些錢的主人都源于一處——各地的麻風村民。
從出生兩歲起,跳跳便跟隨父母遍訪廣西麻風村。因為是在麻風村舉辦的婚禮,村民都將其視為自己的孫女。每到一處,村民便掏出零錢追著她塞。“起初我們不讓要,后來老人們很生氣地在后面追攆,嘴里還嚷著,這是給我孫女的壓歲錢。難道是嫌少嗎!”
在妻子方香看來,雖然老公常年不著家,雖然每月生活費只有4000元,雖然為了支持老公只能辭職在家,但等等在別人看來“不足”的地方,都比不過自己的“幸福感”。
“你看到過有誰的照片,被敬放在電視墻、門楣上‘供著’嗎?我們的結婚照就被很多麻風村懸掛至今,九年來,我們一直被村民視為親人。”說這話時,她有掩不住的自豪感。
在浦北麻風村,北青報記者親眼見到,九年前他們婚禮時的照片相框,還被黃成任老人懸掛在門楣上。雖經風吹日曬,昔日的影像已很模糊,但背景中那個巨大的“心”形造型,還依稀可辨。
而在博白麻風村,跳跳每年都會從村長詹宗勝爺爺處,得到一些“壓歲錢”,只是今年這筆錢和這個人從此不再。
“老人是在去年夏天走的,也正是他垂危期間的遭遇,喚起了我要關注村民‘人生最后一公里’的意識!”提起與自己“私交”甚好老人的離世,吳澤豪聲音低沉。
在吳澤豪眼里,詹宗勝是個“傳奇”。“他不僅閱歷廣,膽子大,還很有領導才能。”據吳澤豪透露,由于他的抗爭,很多麻風村人曾被無視的權利最終得以獲取。
“你懂什么叫一分錢憋倒英雄漢吧!詹宗勝臨死前就是這種情形!”提起詹宗勝,吳澤豪就會說起,去年他去博白醫(yī)院探望時,老人老淚縱橫的場景。
“在醫(yī)院,他抓住我的手,哭泣不停。監(jiān)護顯示其血壓馬上升了起來。”詹宗勝除了腰間盤突出,還有骨質疏松、氣管炎及冠心病。
“詹老是五保戶,醫(yī)療費國家報銷,但每天一兩百元的護理費,沒有出處。老人一生的積蓄,在兩個多月內便消失殆盡。”
吳澤豪通過朋友圈“眾籌”到2600元護理費。隨著這筆錢花費殆盡,老人無奈出院。四天后,詹宗勝在麻風村故去。
“再過十幾二十年,麻風群體就會消失。在其生命進入‘倒計時’時,我們有義務讓麻風老人,安好走完殘缺生命的最后一程!”46歲的吳澤豪說,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心愿。
展望
希望設公益項目免除老人憂慮
清明小長假一過,除了像親人般給麻風老人“拜山”外,吳澤豪開始運作“最后一公里”陪護費項目。
“現(xiàn)在村中還剩98條假肢,這些假肢每年至少復檢兩次,出現(xiàn)5個‘殘肢襪’疊套還松動時,就必須重新更換。”他一邊開車,一邊叨嘮著外行人聽不懂的術語。
吳澤豪出生在醫(yī)生世家,爸爸曾是區(qū)醫(yī)院的外科主任,媽媽是外科護士長。16年前被調到醫(yī)院假肢車間后,他便與麻風村人結下不解之緣。
當地一家銀行獲悉吳澤豪的心愿后,正在和他洽談項目籌備事宜。如果合作成功,麻風村民“最后一公里安好人生”公益項目,有望設立。“如果能讓詹阿伯的悲劇不再發(fā)生、能讓吳阿伯的憂慮得以免除,我的生命也會更有意義。”吳澤豪說。
本版文并攝/本報記者 張倩
來源:中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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