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英國探險家喬治·馬洛里被《紐約時報》問到為什么要攀登珠穆朗瑪峰時,他回答說:“因為山在那里。”留下這句傳世名言的馬洛里,最終沒能征服世界第一峰,1924年,他在珠峰的冰天雪地中徹底失聯(lián)。
上世紀50年代,英國和瑞士登山隊先后從尼泊爾境內的南坡成功登頂珠峰。但在中國境內的北坡,始終無人自此登上世界之巔,包括馬洛里在內的英國人數(shù)次在北坡折戟,以至于他們得出結論,想從北坡攀登這座“連飛鳥也無法飛過”的山峰,“幾乎是不可能的”。
直到1960年5月25日凌晨4點20分,成立時間不足5年、隊員平均年齡24歲的中國登山隊,艱難地將五星紅旗插上珠穆朗瑪峰,完成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從北坡登頂?shù)膲雅e。
半個多世紀后的今天,珠峰北坡不可征服的神話已被越來越多的人打破。驚嘆于今人登頂速度越來越快的人們很少知道,借助當年登山隊員們在巖壁上艱難打下的鋼錐而架起的金屬梯,直到2008年仍是登山者們不可或缺的助力,更少人知道,年輕的中國登山隊經歷了怎樣的波折命運和極限挑戰(zhàn)……
蘇聯(lián)登山界的建議
1957年11月,一封來自蘇聯(lián)的信件寄到了中共中央,信的落款是蘇聯(lián)部長會議體育運動委員會登山協(xié)會主席團,簽名是蘇聯(lián)的12名知名登山運動員。他們在信中寫道:“我們認為我們有責任向你們提出要求,要求允許組織蘇中聯(lián)合爬山隊,以求在1959年3月-6月登上埃佛勒斯峰,并以此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十周年紀念的獻禮。”
埃佛勒斯峰,是英國人自19世紀中葉起對珠穆朗瑪峰的稱呼,但在更早的1721年出版的《皇輿全覽圖》中,中國人已將這座山峰命名為“珠穆朗瑪峰”。因此,我方后來回信時用了“珠穆朗瑪峰”,之后蘇方也用了珠峰的稱謂。
邀請中國共同攀登高山,蘇聯(lián)人并非一時興起。
曾是我國第一支登山隊運動員兼醫(yī)生的翁慶章告訴記者,上世紀50年代,蘇聯(lián)的登山運動已很普及,只是,蘇聯(lián)本國的高山并不多,且都被運動員們登頂過,由此,他們想到了擁有眾多世界一流高山的鄰邦——中國。
因蘇聯(lián)群眾性登山活動都由工會系統(tǒng)管理,大型登山活動才歸體委負責,1955年3月,時任中華全國總工會副主席劉寧一訪問蘇聯(lián)時,對方就提出希望到中國攀登新疆的慕士塔格山和公格爾山。那時,剛剛成立六年的新中國百廢待興,群眾體育運動還算蓬勃發(fā)展,但現(xiàn)代登山運動方面完全是一片空白。
于是,1955年5月,在全蘇工會中央理事會的邀請下,中華全國總工會派出了4名學員赴蘇學習現(xiàn)代高山登山技術。第二年春天,蘇方又派2名登山教練來華,在北京西郊八大處培訓了新中國最早的一批40多名登山運動員,翁慶章、1960年正式攀登珠峰時的登山隊隊長史占春、副隊長許競以及骨干隊員劉連滿等都在其中。
跟那批參加培訓的很多運動員一樣,翁慶章原來的工作與登山幾乎毫無干系。他本是鞍鋼總醫(yī)院的醫(yī)生,偶然得知全國總工會在各行各業(yè)招募登山學員,大學時就愛好籃球、田徑的他還以為只是一次“游山玩水”,興高采烈報了名。26歲的他完全沒有想到,這一報名,竟讓他在幾年后成了中國首征珠峰的親歷者。
培訓結束后,以這批學員為主要隊員的中國第一支登山隊——中華全國總工會登山隊,先登上了陜西秦嶺主峰太白山(3767米),后又與蘇聯(lián)合作登上了海拔7546米的新疆慕士塔格峰。正是在這樣良好合作的基礎上,才有了1957年的蘇聯(lián)來信。
來信經過層層批轉,到了時任體委常務副主任蔡樹藩桌上。蔡樹藩與同事們討論后認為,我方在運動員、資金、裝備等方面的條件尚不成熟,此外周恩來總理曾指示我國西藏邊境目前不能開放,因此初步意見是婉拒。
許多年后,翁慶章在體委檔案館發(fā)現(xiàn),“當年主管外事的陳毅、中央書記處書記彭真等,都已經批示同意了體委‘婉辭謝絕’的意見,就差正式回復蘇聯(lián)了。”
沒想到,到了1958年初,事情又有了轉機。原來,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兼任體委主任的賀龍,一直對此事很積極。賀龍與體育早有不解之緣,抗戰(zhàn)時期他麾下的120師就以“仗打得好、生產搞得好、體育搞得好”而聞名,他親手組建的120師“戰(zhàn)斗籃球隊”更是赫赫有名。他的積極態(tài)度,加上蘇駐華使館對此催問的推動,最終,周恩來總理于1958年4月5日提出了意見:“可以考慮來”。
偵察組進山
總理拍了板,接下來就是緊鑼密鼓的籌備了。1958年夏天,中蘇雙方在北京新僑飯店會談,共同制定了攀登珠峰的三年行動計劃:1958年偵察,1959年試登,1960年登頂,并達成共識,高山裝備、高山食品由蘇方負責,中方負責全部人員、物資從北京至珠峰山下的運輸,以及較低海拔的物資裝備。
今天看來,不管是運輸人員,還是登山物資,都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但在當年,僅準備物資就是千頭萬緒:請國家計委、經委特撥足以防寒的優(yōu)質鴨絨、尼龍絲,通過解放軍后勤部幫忙調撥專供高寒地帶執(zhí)勤官兵的快熟米,甚至向航空部門求助能在高山低壓環(huán)境下燃燒的航空汽油,以便煮飯、燒水……
千頭萬緒的準備工作中,耗資最大、工作最繁雜的一項要數(shù)修建從日喀則至珠峰腳下的進山公路。上世紀50年代的西藏公路建設尚不發(fā)達,從拉薩向西的公路只通到日喀則,而要去珠峰山下,還得往西南再走300多千米。這300多千米說是山路,其實幾乎看不到成形的道路,最險峻的高山峽谷地段,僅容一人貼著峭壁小心翼翼通過。1958年之前,就連本地區(qū)的藏族人也很少到這里來。若要運物資,只能靠牲畜馱運。
按照計劃,中蘇合登珠峰時需要運約40噸物資進山,如果不修路,單從日喀則到珠峰腳下,就得500匹牲口運上半個月左右。再加上登山隊員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路顛簸,耗費的時間和精力就更多了。
可是,要在這樣的地方修一條進山公路,又談何容易?西藏地區(qū)經濟尚不發(fā)達,國家建設也正是處處用錢的時候,但為了支援中蘇登山隊,同時考慮到西藏今后經濟發(fā)展的需求,中央還是特批了幾百萬元經費。為更好地爭取地方支持,賀龍還特意寫了條子給他的老部下、西藏軍區(qū)司令張國華,請其盡力支援。
就這樣,1958年9月,400多名藏族民工和600多名軍工在日喀則以西的荒野中,熱火朝天地開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