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洲一行終于來到了“第二臺階”的中上部。面對4米多高的巖壁,劉連滿用盡全身的力量嘗試攀登了4次都沒能成功。貢布和屈銀華也分別試了2次,結果同樣是跌回原地。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個人著急得不行,終于,消防員出身的劉連滿想到了搭人梯的辦法。他主動蹲下當“人梯”,讓隊友踩著自己的肩膀攀登。屈銀華先上,他實在不忍心穿著滿是釘子的高山靴踩在戰(zhàn)友肩上,便毅然脫下了4千克重的靴子,沒想到鴨絨襪子太滑也上不去,屈銀華又脫下鴨絨襪子,只穿一雙薄毛襪打鋼錐、攀爬……這個過程不過短短一個多小時,屈銀華的兩足腳趾和雙足跟就被徹底凍壞只能切除……蹲下當“人梯”的劉連滿同樣不容易,這樣的高度,任何一個輕微的動作,都會給身體帶來沉重的負擔,劉連滿卻要用身體托著100多斤的隊友慢慢站直,足足堅持一個多小時,可想而知,需要多么堅強的意志力!
借助劉連滿的高度,抓著打下的鋼錐,屈銀華終于第一個爬上了“第二臺階”頂部。緊接著,劉連滿又把貢布、王富洲先后頂了上去。最后,上面的三個人放下繩子,合力把劉連滿拉了上去。此時,時間已是下午5時,平原地區(qū)或許不起眼的4米多巖壁,竟然耗費了他們三個多小時。
來不及歇息,片刻后四個人繼續(xù)結組前進。這時,長時間在前面開路的劉連滿體力越來越虛弱了,一連摔倒了好幾回。在海拔8700米處又一次摔倒后,他掙扎再三還是沒爬起來,其余三人只能將他安置在一處避風又不會發(fā)生墜巖危險的地方休息,并把所剩無幾的氧氣留下一瓶,準備回程時再來接他。
安頓好劉連滿,已經是北京時間19點左右,由于時差的存在,珠峰上還有光亮,但這里距離頂峰還有100多米,如果繼續(xù)前進,就意味著要摸黑行軍了,此前,中國登山隊還沒有過這樣的先例。前進?后退?還是原地休息?與大本營失聯(lián)的三個人沒有考慮太久,想到之前的天氣預報說25日天氣將變壞,很快取得共同意見:只能前進不能后退,不能錯過最后的時機!
凌晨登頂
1960年5月24日夜里,點點星光映著雪光的珠峰高處,貢布打頭,屈銀華第二個,王富洲最后,三個黑影在模糊的夜色中摸索著前進……
沒有人留下這一幕的任何影像資料,今天的我們也無法想象,缺氧、寒冷、饑餓、干渴、無光的情況下,處于極限負荷的三位運動員到底是怎么抵達頂峰的,我們能夠直接看到的,只有親歷者若干年后的回憶片段。
2010年,貢布接受媒體采訪時的回憶相當平靜,他說:“巖石是黑的,雖然有一些雪,但還是看不清楚,這么著走了兩三個小時,眼睛也適應了,這時候已經接近最頂峰的雪坡了。我們就順著雪坡往西走,王富洲問我,到了沒有,我說還沒有。我們就一直這么走,估計這時候已經半夜兩三點了。王富洲問我,到了沒有,我說,到了,再沒有地方走了,再走就下去了。”
貢布所說的“半夜兩三點”,確切時間是北京時間1960年5月25日凌晨4點20分,距離他們前一天早上從8500米營地出發(fā),已經過去了將近19個小時。將近一晝夜的連續(xù)攀爬中,三個人不曾補充一點食物?;蛟S是體力消耗到了極限,登上頂峰的三個人竟然都沒有過于激動,貢布回憶“當時我們也說不出話來,嗓子都是啞的,沒哭,只是覺得高興”,屈銀華只感覺“我們完成任務了,可以下去了”,王富洲說“想不了這么多,沒有力氣想了”,緊接著就是得“趕緊安全往下走”,因為劉連滿還不知狀況如何。
沒有可以拍攝的光線,三個人按照預定程序平靜地忙起來。屈銀華用冰鎬插進冰面作固定保護,貢布從背包里拿出國旗和毛主席像,王富洲將寫好的紀念條折好,一起放進空罐頭盒子里,然后放到頂峰下方約七八米處避風的碎石堆里。做完這些大概花了15分鐘,最后,王富洲采集了9塊巖石標本和雪樣標本,三個人開始下山。
離開頂峰時,三個人一共只剩下20多升氧氣。下到海拔8800米左右,三個人將最后一點氧氣分著吸完,扔掉空瓶。這時,天漸漸地亮了,快到海拔8700米時,屈銀華取出隨身攜帶的攝影機,回頭將珠峰峰頂拍了下來,這成了中國首次征服珠峰最珍貴的畫面。
再往下走,三個人看見了向他們招手示意的劉連滿,在頂峰都不曾落淚的三個漢子,此刻都激動地哭了。更讓他們感動的是,劉連滿竟強忍著疲憊不適,把上山時隊友留下的氧氣保存了下來。
24日晚上,劉連滿不知自己是否還有生存的可能,就用鉛筆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封簡短的訣別信:“王富洲同志,這次我未能完成黨和祖國交給我的任務,由你們去完成吧,氧氣瓶里還有些氧氣,對你們下山會有幫助,告別了,你們的同志劉連滿。”寫完信,劉連滿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誰也不敢相信,他竟然挺過了這一夜。
四個人興奮得相擁而泣,分享了劉連滿冒著生命危險留下的氧氣和18塊水果糖,繼續(xù)下山。山下大本營事后得知,就在他們下山途中,珠峰北坡開始飄起小雪,第二天的5月26日,珠峰天氣突變,降水量急增,那時正在南坡攀登的印度隊,遭遇大風雪后不得不鎩羽而歸。
5月30日,王富洲、貢布、屈銀華、劉連滿等所有參與第四次行軍的隊員,全部安全返回5120米大本營。其中體力相對較好的貢布和劉連滿在26日趕到了7000米北坳營地,通過那里的通訊設備將勝利的消息傳到了大本營并轉北京。5月28日,《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將中國成功登頂珠峰的喜訊傳遍了全國。不久,拉薩、北京等地紛紛舉行了盛大的慶?;顒?。
遺憾的是,王富洲、屈銀華、劉連滿沒能親眼見證這些慶?;顒?,下山后,他們靜靜地躺進了醫(yī)院。翁慶章告訴記者,通常,攀登海拔7000米以上的高山,丟失10斤體重是常有的事,但王富洲此次上山前的體重是160斤,下山后只剩下101斤,屈銀華從154斤掉到了102斤,凍傷的十趾和腳后跟被全部切除。
中國登山隊創(chuàng)造的奇跡傳遍了世界。1961年,《中尼邊界條約》正式簽署,兩國歷史上遺留的邊界問題得到解決。
15年后的1975年,中國登山隊女隊員潘多和8名男隊員再次從北坡登上珠峰,創(chuàng)下男女混合集體登上世界最高峰人數(shù)最多的世界新紀錄。這次登山時,隊員們借助屈銀華當年打下的鋼錐,在“第二臺階”最難攀登的巖壁上架起了一座近6米的金屬梯。截至2008年奧運圣火登頂珠峰時,約有1300名國內外的登山者通過這座梯子成功登上地球之巔,他們將梯子稱為“中國梯”。
如今,以1960年的鋼錐為支撐點、1975年豎立的“中國梯”已被收藏進位于拉薩的珠峰登山博物館,“第二臺階”處又換上了一架新的“中國梯”。當年的許多登山前輩們也已故去,但一新一舊兩架“中國梯”,承載著中國人探險珠峰的壯烈歷史,更飽含著中國第一代登山隊員首征珠峰的艱辛與無畏。(感謝翁慶章先生為本文采寫提供的幫助)(文/ 楊麗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