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30年代，經濟學家凱恩斯在短文《我們后代的經濟前景》中這樣談到：

我得出的結論是假如不發(fā)生大規(guī)模戰(zhàn)爭，沒有大規(guī)模人口增長，那么經濟問題將可能在100年內獲得解決。迄今為止經濟問題、生存競爭一直是人類首要最緊迫的問題，不僅是人類，而且從生物的原始行為來看也莫不如此。顯而易見，我們是憑借天性，包括所有的沖動和最深層的本能，為了解決經濟問題而進化發(fā)展起來的。如果經濟問題得以解決，那么人類就將失去他們傳統(tǒng)的生存目的。那些經過無數(shù)世代的培養(yǎng)，對于普通人來說已經根深蒂固的習慣和本能，要在幾十年內加以系數(shù)拋棄，脫胎換骨，面目一新，難乎其難。……人類自從出現(xiàn)以來，第一次遇到了他真正永恒的問題：當從緊迫的經濟束縛中解放出來以后，應該怎么樣來利用它的自由？科學和福利的力量將為他贏得閑暇，而他又該如何來消磨這段光陰，生活得更加明智和愜意？

我們這代人躬逢凱恩斯所預言的時代，在獲得物質的極大豐饒之后，又面臨著新的時代命題，用蕭伯納的話說即為：人最大的不幸是基本需求得不到滿足，第二大不幸是基本需求得到了滿足。

鄭也夫

鄭也夫認為凱恩斯是偉大的先知。與之相比，提出十四項快樂的哲學家邊沁和提出的人的五重追求的馬斯洛，都有著很大的局限，或思維有些混亂，或沒有看到人的動物性，或沒有摸到當代人的脈搏。

鄭也夫提出了人的三種基本需求：第一個是舒適,已經基本解決；第二個是刺激，即現(xiàn)代人的一大特征“癮”；第三個欲望是炫耀，也就是他所說的“牛逼”。

炫耀的生物學基礎

首先，炫耀是人類的本能。

鄭也夫指出，生活不能缺乏“刺激”，不然就會覺得乏味。以前祖先在狩獵中有大量的刺激，后來雖然告別了采集狩獵，但艱辛的生活本身也帶來了許多風險，所以也就不需要單找刺激。但現(xiàn)在生活安逸的一塌糊涂，興奮度太低，所以人們要想辦法主動撥弄我們自己的神經，讓我們定期亢奮一下，所以在當下會有這么多人去吸毒。

除此之外，“牛逼”即炫耀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需求。從生物學的角度看，這種炫耀來源于吸引異性的需求，沒有炫耀就沒有交配，沒有交配就是失敗者。鄭也夫舉了孔雀、花朵和熱帶魚絢麗外表下的炫耀需求，還特別提到了牛角，“牛角為什么這么大，因為公牛交配期要打斗，它們不希望打斗，希望這么大武器把你嚇跑了，所以我管它叫牛逼，只有用這個詞匯，你才能看到一以貫之的生物邏輯，炫耀不是奢侈品，而是一個有本質作用的東西。”

動物是靠自己身體炫耀，而人類跟動物的本質差別就是可以積累財富，所以物質占有便成了炫耀的第一利器。“兩個部落首領一見面，肯定是要吃喝，擺出大肉，把這一頓豐盛大肉擺在這兒對它有震懾，看看我們的部落極其厲害，豐饒，一直到今天的國宴，陽光底下沒有新鮮事。”

告別藍螞蟻時代

在當今時代，物質炫耀難以為繼。

人的炫耀與動物相比有了升華，除了吸引異性，還有吸引同性，也就是當領袖，很像今天說的“吸引眼球”，用哲學化的術語來說就是追求區(qū)別性。人生來就是有區(qū)別的，也一直在追求區(qū)別性，“為什么我們這么麻利地告別了毛澤東的藍螞蟻時代，因為人本能就不愿意跟別人穿著一樣”?，F(xiàn)在不再是通吃的時代，不只政界、經濟界、意見領袖，也不只球場、劇場、教室里……人類正在竭力在各個場域吸引眼球。

鄭也夫分析了物質炫耀難以為繼的原因。一方面，人的消費能力是有限的。吃多了就是糖尿病。另一方面，偉大的工商業(yè)的發(fā)展是前人始料未及的。工業(yè)的本質是復制，商業(yè)又通過交換把所有的產品能夠銷售傳播到盡可能多的人手里，工業(yè)后來又以科技為后盾，復制和傳遞呈加速度進行。其中的突出表現(xiàn)就是時尚，周期短而又短，拿任何一個東西炫耀都會日益低效，難以為繼。他引用互聯(lián)網之父凱文·凱利的話說，“科技的非物質組織是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非物質化趨勢是一種“必然”。

在這種情況下，兩種現(xiàn)象開始凸顯出來：一種是越發(fā)的物欲橫流，用更多的物質去滿足和炫耀，所以物質豐饒依然鋪天蓋地；另一種現(xiàn)象則是非物質化的趨勢。人類追求區(qū)別性的需求是正當?shù)?，但并不是意味著砸錢，買茅臺可能還不如一瓶六十五度的二鍋頭。因為后者雖然便宜，卻比假茅臺更難尋找。

鄭也夫例舉了非物質化的突出表現(xiàn)：文教娛樂通訊方面的消費所占的百分比越來越高，而食品、衣服、紙張等硬物質消費所占的比重則越來越低……但顯然住房是個例外。在他看來，貨幣GDP是把蹩腳的尺子，因為有很多“黑洞”并不創(chuàng)造價值，住房便是其中最大的一個，幾百萬的房價不是真正的物質消耗，也不是工本耗費，而是政府通過地皮在獲取這份利益。他指出，住房價格太高，中國城鎮(zhèn)化永遠也不會完成，下一代年輕人也永遠無夢。“我們的學生敢做夢嗎？他敢做陳景潤之夢嗎，敢想做詩人就做詩人，敢做吉他手嗎？要娶媳婦買房子，哪有偉大的夢可做，只能夢想畢業(yè)以后找一個月薪一萬塊錢的工作。”

曲水流觴

要追求可持續(xù)的刺激和炫耀，只能依賴于游戲和藝術

凱恩斯說，人類猛然跨越溫飽決門檻以后就要休克了，因為面臨的境況是史無前例的，但是古代貴族早就代表人類率先遇到了這個問題。他們可以占有更多資源，高枕無憂，空虛、無聊隨之而來，貴族分化也隨之產生：一部分人墮落了，也就是所謂的荒淫無道，去除其中的道德化因素就是，人類的血肉之軀非要消耗與之并不相稱的物質資源，要酒池肉林，要一千個女人，“你這么個小體格非要這么牛逼，這是很可笑的”。

但是每個民族的貴族當中，當然還有一些偉大的成員，指出了古典教育的必要性。無論是古希臘、古羅馬，還是中國的古典教育都是非常相似的，孔子講詩書禮樂，古希臘操練豎琴、體育、射箭、田徑、修辭學，都是教人生活而不是教人生產的藝術。當人的溫飽解決以后，已經不能再吃更多的東西，也不需要更大的房子，炫耀的欲望就倒逼人去過藝術化的生活，從而可以炫耀詩作得好，箭射得棒，這個渠道進展的是沒有止境的，沒有天花板就可以一直往上攀升，所謂“如切如磋，如磨如磨”，就是說要反復打磨自己。

因此，要追求可持續(xù)的刺激和炫耀，只能依賴于游戲和藝術。要治療現(xiàn)代人生活的空虛，就要使每個人都選擇一個項目并對之上癮，牢牢依賴一個外部性不傷及他人的良性項目，而不是毒品。要做“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當越來越多的人都有自己的癮了，社會就不那么庸俗了。

《后物欲時代的來臨》/鄭也夫/中信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