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脈泉州振興

2015年6月，藝術家蔡國強在自己的家鄉(xiāng)泉州海邊，完成了一直以來魂牽夢繞的“天梯”藝術創(chuàng)作。電影《天梯：蔡國強的藝術》再現(xiàn)了這場幾乎難以復制的表演：當烈焰沿著500米長的梯子攀向黎明的天幕，宛如“神跡”降臨人間。

　　“天梯”，正是泉州文化與精神的隱喻。

　　這里是八閩最活躍的地方，制造業(yè)發(fā)達，民營企業(yè)眾多，經濟總量連續(xù)19年領跑全?。贿@里噴涌著愛拼敢贏的改革洪流，有著“民辦特區(qū)”之譽，創(chuàng)造了縣域經濟樣板“晉江經驗”；這里傳承著創(chuàng)業(yè)創(chuàng)富的時代夢想，一大批草根企業(yè)家從閩南海濱走向國際商海。

　　現(xiàn)代不失傳統(tǒng)，時尚不離鄉(xiāng)土。這里，同時也是閩南“古早味”和煙火氣最濃的所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之外，古城的青磚黛瓦歷歷在目，“窮街陋巷”承載著生計，也孕育著生機。在這里，生活就是活泛的文化，文化就是具體的生活，不管歲月流逝與時尚變遷，南音、高甲戲、拍胸舞等仍是老百姓的日常文娛內容。

　　這里的人，信奉“愛拼才會贏”，講究“輸人不輸陣”，血液里流淌著“冒險”與“折騰”的基因。在商場、在職場，“睡不著的泉州人”演繹了眾多精彩的創(chuàng)富故事和人生傳奇。

　　這里的人，愛國愛鄉(xiāng)、重情重義，不管走多遠，都忘不了閩南酒令的酣暢與鐵觀音茶的清香。

　　這里，是中原文明與海洋性格的交匯之所，是世界風云與中國氣象的交融地帶。從宋元之際的東方大港，到新時代的海絲重鎮(zhèn)，古老與現(xiàn)代、守成與創(chuàng)新、激越與安逸的交響樂章，始終在這片土地上回蕩。

　　盛放的“天梯”圖是這樣一幅景象：拔地而起，搖曳生姿；盡情燃燒，臻于至美；始于微末，蔚為大觀。

　　這就是泉州！

(記者劉亢 )

文脈復興的泉州樣本

公元3世紀中葉，波斯人摩尼在底格里斯河畔創(chuàng)立摩尼教，千余年后世界僅存的一尊摩尼教石雕佛像完好地保存在遙遠的中國泉州。

　　摩尼教唐代傳入泉州，又稱明教。草庵摩尼教寺緊鄰泉州市區(qū)，始建于宋代；寺內依崖雕鑿的一尊摩尼光佛，被國際學術界、宗教界認定為研究世界宗教史的重要實物依據(jù)。

　　從公元7世紀到元朝末年，因為海上絲路開通，泉州成為世界多元文化聚集地，留下了相當豐富的海絲歷史文化遺存。

　　千年煙云消散，不僅草庵摩尼教寺仍舊依山而立，甚至于泉州古城的整體文化風貌都幾乎未變。泉州的古城保護規(guī)劃始于上世紀80年代，遠早于中國大部分城市。在這里，從地方政府到民間有識之士，都有一個共識：歷史文化是城市發(fā)展之“源”，城市化是城市發(fā)展之“流”，唯有“源遠”方能“流長”。

　　留住城市的“根”與“魂”，這份文化自覺像一把大傘，保護著泉州1300多年的歷史文脈。泉州不僅成為首批國家歷史文化名城，還榮獲首個“東亞文化之都”的稱號；2003年，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把全球第一個“世界多元文化展示中心”設在泉州……

　　“泉州一直影響著我。在這座特別的城市里，不同的宗教、文化和諧共存，同時泉州人仍然堅守著自己的信仰、風格。”著名藝術家蔡國強認為，泉州“開放自在”的精神不僅對泉州本身，而且對大國的文化自信乃至全世界的多元文化交流都很有價值。

尋常煙火與歷史伴生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亮甲第巷，南音曲調從廣播中裊裊傳出，幽靜的紅磚老厝熱鬧了起來……泉州人在習以為常的傳統(tǒng)文化浸潤中開始了一天的生活。文物專家謝辰生說，“研究中國的歷史文化，地下要看西安，地上要看泉州。”

　　“泉州古城以一種溫和的狀態(tài)被保存下來，甚至我小時候玩游戲在墻上做的標記，現(xiàn)在還能看到。”泉州師范學院教師蔡舒翔說。這位游歷廣泛的學者見過不少地方大拆大建，一些“活文化”變成“死標本”；而泉州老城區(qū)與之不同，星羅棋布的文物古跡依然是記憶中的模樣。

　　作為海上絲綢之路起點、閩南文化發(fā)祥地，泉州融合了中原文化、閩越文化、海洋文化，形成獨具特色的泉州文化。

　　與有形遺跡一起被保護下來的，還有許多無形的文化遺產。推開一扇200多年歷史的古厝大門，音色獨特的“傀儡調”樂聲中，90后演員用絲線操縱木偶做出各種高難度動作，引得觀眾陣陣叫好。

　　“劇團利用古厝舊址，打造木偶傳統(tǒng)藝術展示場所，每周免費演出四次，并請非遺傳承人現(xiàn)場傳授操作技藝。”泉州市木偶劇團團長洪世鍵說，木偶戲、梨園戲、高甲戲等傳統(tǒng)文藝相傳不輟，一直是泉州人茶余飯后的“例行”享受。

　　每到春節(jié)、元宵節(jié)、端午節(jié)等傳統(tǒng)節(jié)日，南音、大鼓吹、拍胸舞、火鼎公火鼎婆等閩南民俗活動把泉州變成“古早味”的歡樂海洋，一代代泉州人就在年復一年充滿煙火氣息的傳統(tǒng)文化洗禮中長大。

　　對于初次到訪泉州的游客，導游們最推薦的“攻略”是：用腳走。步行才能丈量出泉州的美，因為這里步步有文化。

　　“傳統(tǒng)人文、民間手藝、古老戲曲……那些只記載在歷史書本里的內容，在這里能看到真實的存在，能聽到、看到、摸到，還能參與其中，有種時空穿越的感覺。”北京姑娘青馬感嘆自己終于找到了心靈的棲居之所，決定從京城遷居閩南。

　　旅居此地的“泉漂”們覺得，在泉州逛書店都有別處不一樣的感受：一家不大的書店，走進去能看到世界各國的作品。這樣擁有現(xiàn)代內容的書店，卻坐落在老建筑里，幾步外就是有千年歷史的古街。書香、飯菜香混雜，文化氣息、商業(yè)氣息交融，這種時空混沌讓他們感到奇幻有趣。

▲ 福建泉州晉江五店市傳統(tǒng)文化街區(qū) 宋為偉攝/本刊

　　更讓不少人流連的是泉州的夜晚。穿行街巷，常有南音從巷陌深處飄來；尋音而去，拐入一條充滿茶香的小巷，突然傳來一陣笑聲，原來是孩子們正在看提線木偶戲《大鬧天宮》……

　　置身其中，才理解了為什么評選首屆“東亞文化之都”時，中日韓三國的專家們在一眾歷史文化名城中獨獨挑中了泉州。當時親自參與了最后評選階段陳述和答辯的泉州市委原書記黃少萍曾說，“論固態(tài)的文物我們并不是最多，但論活態(tài)的文化泉州卻保存、堅守得最好。雖歷經千年，但這些依然鮮活鮮明、原汁原味的傳統(tǒng)文化，一下子便讓人覺得中國歷史生動了起來。這也許就是最打動評委、為我們取得加分的關鍵。”

　　古城保護一般有三種模式：“1.0”模式拆了重建；“2.0”模式留下房子，遷離原住民；“3.0”模式強調活態(tài)保護，突出“留人、留形、留神韻”，力求“見人、見物、見生活”。

　　泉州市委書記康濤告訴《瞭望》新聞周刊記者，“‘3.0’模式是最難的，到現(xiàn)在為止還沒有成功經驗，泉州正在探索，希望達到這種狀態(tài)。這是慢工出細活的過程。在我任內不一定能完成，但泉州有耐心一任接著一任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