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戰(zhàn)友都是共生死的，從硝煙里走下來的人，不懼生死，懼的是還沒好好告別。

——沈秋生

上海的秋天，已有絲絲涼意，卻也沁人心脾。

臨行前我們突然接到消息，沈秋生老人因心臟不適住進了醫(yī)院，原定的采訪計劃被推遲了，記者只能在車上默默祝愿他早日康復。都說一名老兵就是一部歷史，沒有機會當面傾聽他的故事，心里很是惋惜。

所幸，老人身體沒有大礙，在這個秋天，幸與汝見。

走入松江區(qū)烈士陵園抗美援朝展覽館時，沈老正背對著我們注視著展板上的一張照片，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記者后，他比起了一個大拇指：這個！他們都是這個！照片上是志愿軍將士的一張合影。

沈老向記者介紹展板上的圖片。中國軍網(wǎng)記者伍行健 攝

眼前這位老人，收拾得十分利索干凈，已過耄耋之年，滿頭銀發(fā)，兩眼炯炯有神，瘦削的身子骨，著一套淺灰色衣服，精神狀態(tài)很不錯。這張照片一下子打開了他的話匣子。

1953年5月20日凌晨，剛?cè)氤痪玫纳蚯锷诤推呙麘?zhàn)友準備師里面的文藝匯演，突然發(fā)現(xiàn)三架敵機在頭頂盤旋。隨著一陣刺耳怪響，一架敵機被擊中，尾部冒著濃煙直直俯沖向沈秋生和他的戰(zhàn)友們。不知是誰大喊一聲“快散開”，8個人趕緊跳進溝里躲避，也就跑了三四步，身后便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一股熱浪襲來?；仡^看去，飛機正墜落在排練場中央，化作一團火球。

顧不上后怕，有人看到天空飄著的降落傘，便喊了一聲：“走，捉鬼子去！”老人邊說邊情不自禁地用雙手比劃著，一招一式，頗有當年的架勢。沈秋生和戰(zhàn)友們向著降落傘的方向沖去，這時，四面八方也不知從哪里涌出許多朝鮮百姓，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握著鐮刀，和他們一起奔向美軍飛行員。“我當時離那個飛行員只差三步，可惜?。?rdquo;時至今日，沈秋生對于自己未能親手抓住鬼子還有一絲遺憾，但更多的還是興奮。作為一名炮兵，那是他第一次直接和敵人面對面。

生死一瞬間，但凡墜落的飛機里面還有一顆炸彈，他們都跑不出來。沈老常說，自己在那天就是又“活”了一次。說到這，緊張的情緒開始蔓延，但很快又被勝利的喜悅沖淡，沈老還向我們比起手勢，“那個洋鬼子才22歲，年輕的嘞！”其實那一年，沈秋生也不過19歲。

沈秋生幼時家境貧寒，父親在他8個月大時就去世了，母親一個人拉扯著一大家。12歲時，他出外學習木工手藝，6年后學成歸來，終于到了可以“掙票子”的時候。剛到家不久，就趕上志愿軍歸國代表團來到松江，沈秋生聽完志愿軍的戰(zhàn)斗故事熱血沸騰，“年輕人就要上戰(zhàn)場！”這句話始終縈繞在他腦海里，他不僅響應號召報名參軍，還動員了當時一起學徒的三人，于1952年12月光榮入伍。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沈秋生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坐著卡車過的江。1953年3月16日傍晚，沈秋生被分配到炮兵31師402團。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以前學過的木匠手藝很快就派上了用場。

當時志愿軍在“三八線”筑起銅墻鐵壁，久攻不下的美軍密謀到朝鮮西海岸登陸，意圖兩面夾擊。志愿軍筑起三道防線隨時應戰(zhàn)，迫使其不敢輕舉妄動。隨后，美軍轉(zhuǎn)而突襲轟炸水庫和灌溉系統(tǒng)，沈秋生所在團奉命開赴順安，修水壩、堵缺口。

“美國人壞得很呀！”水庫被炸毀后，不僅是志愿軍運輸線受阻，幾百萬畝良田和百姓的生命財產(chǎn)安全都受到了嚴重威脅！“洋鬼子們，知道戰(zhàn)場上搞不過我們，就搞這些動作！那十米高的大堤，一個五、六米大的缺口，愁死人！”

最要緊的就是先把這個大洞填上！

大家都知道，填洞，需要土。土又在哪里呢？最近的土坡也在三公里之外，這一來一回費事又費力，戰(zhàn)士們從坡上挖土，再一擔子一擔子的把土挑下山坡，裝滿一車土最快也要20分鐘。

運土大軍干得火熱，但人多作業(yè)面小、堤壩道路擁擠成為搶修水壩的瓶頸，嚴重妨礙堵截缺口的速度。沈秋生愛動腦筋，他心里著急，琢磨著怎么才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時，他想起了曾經(jīng)學過的木工手藝，研究數(shù)晚后，他繪制成一份裝土箱藍圖，第二天大膽“獻計”，立馬得到首長的贊同。經(jīng)過實踐，使用裝土箱只需半分鐘就能裝滿一車，從20分鐘到半分鐘，這個“大提速”讓大家干起活更得勁兒了！

晝夜開工，他們團最終只用了20天就完成補缺任務，比原計劃提前了十多天！“我們用實力告訴了敵人，不管你們怎么出招，我們都接得??！”

沈秋生繪聲繪色描述抗美援朝經(jīng)歷。中國軍網(wǎng)記者伍行健 攝

事后，沈秋生被朝鮮人民軍授予“修水庫紀念章”。雖然不是在一線戰(zhàn)場與敵人生死相搏、兵戈相向，但沈秋生談起自己這段經(jīng)歷，仍然十分自豪，“這是在與敵人搶時間，爭工效！”

從戰(zhàn)火中走來，為祖國和人民赴湯蹈火的心愈發(fā)堅定，沈秋生更是深知有國才有家。

1953年10月回國后，沈秋生擔任軍需股長一職。他把每一次的清點都記得明明白白，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時刻提醒自己“讓我負責這個，就是組織相信我！”

后來，組織需要派一名同志去新疆工作，沈秋生和他的助理二話沒說都主動申請。沈秋生考慮到新疆工作環(huán)境艱苦，他的助理還很年輕，就主動“搶”過了這個艱苦的任務。沈秋生總能設身處地想著戰(zhàn)友的困難，卻在不經(jīng)意間“忘記”自己。他常說：“困難大家都有，我的還可以克服一下的！”其實，那時沈秋生已經(jīng)結(jié)婚，家里還有倆剛出生的孩子。就這樣，明明知道很快就可以升為后勤部長，沈秋生仍毅然決然去了新疆。

在新疆那幾年，正處于艱難的自然災害時期，為了讓每名士兵能吃上飯，沈秋生絞盡腦汁。一天中午，沈秋生帶隊出去找糧食，途徑一條冰河時，車被卡住了。在抗美援朝戰(zhàn)場上，沈秋生曾被凍傷，不適合接觸涼水。他本可以留在車里，但還是下來和戰(zhàn)士們一起在冰水里推車。那天之后，沈秋生的手被凍成了嚴重的類風濕，再也不能碰涼水了。

也正是這次受傷，老人的身體吃不消了，醫(yī)生堅決要求老人回到內(nèi)地，繼續(xù)留在新疆，身體是扛不住的。無奈之下，老人選擇脫下軍裝。

轉(zhuǎn)業(yè)回來后，出于對家庭的愧疚，老人選擇來到離家更近的上海立新電器有限公司。從部隊到地方，沈秋生依然負責著最擅長的后勤工作，并把之前在部隊中探索正規(guī)化建設的一系列經(jīng)驗帶了回來。

“管一群人是一回事，管一個單位也就是這么一回事！”沈秋生根據(jù)部隊的管理經(jīng)驗制定出新的日常管理辦法，單位食堂在他的管理下煥然一新，被評為上海市優(yōu)秀食堂模范。

在家里，沈秋生也始終保持著軍營中養(yǎng)成的生活作風，有時候軍事化管理也會讓家人大呼“頭疼”。外孫女陸沉小時候就有點害怕外公家里的“條條框框”，吃飯有吃飯的規(guī)矩，睡覺有睡覺的規(guī)矩，小時候不懂事，只覺得太嚴格，都不愿意多待，至今都還記得“穿外套不能進臥室，不換衣服不能上床……”

不過，每逢人生的關鍵時刻，外公總能用自己的言傳身教去點醒自己。高中時候，陸沉偏科特別嚴重，打心眼里覺得數(shù)學晦澀難學，想要放棄。外公就拿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勸學，他雖然只上過一年學，文化程度不高，但始終自己要求進步，努力抓住各種機會充實自己，后來參加沈陽政干學校學習時，還在1000多人培訓中獲得“五好學員”稱號。時隔多年，陸沉還清晰地記得外公經(jīng)常叮囑她的那句話，“要向上，要前進，要永遠保持一個學習的狀態(tài)。”

沈秋生給外孫女陸沉講抗美援朝歷史。中國軍網(wǎng)記者伍行健 攝

正是因為外公的影響，陸沉覺得自己和軍人之間有股天然的親切感。畢業(yè)不久后，陸沉選擇在退役軍人事務局工作，每天都能和很多退伍老兵打交道，陸沉很開心能幫到他們。

記者見到陸沉時，她恰好在協(xié)助組織一場抗美援朝老兵進軍營活動。許多老人年紀大了聽力不大好，電話里面，同樣一句話陸沉往往要重復喊上四五遍，可她總是熱情滿滿地耐心和老人們溝通。哪位老人腿腳不便，哪位老人耳朵不太好，哪位老人住得比較遠，哪位老人口味清淡不能吃辣……陸沉都一一記在心里。

在忙前忙后的陸沉身上，兩代人的身影仿佛漸漸合二為一。沈秋生老人是松江區(qū)抗美援朝老兵的聯(lián)絡人，負責聯(lián)絡100多位老兵。當年的年輕小伙們，現(xiàn)在也都過了耄耋之年，早些年他會定期去看望每位，有些人住得比較遠，還要專程坐火車過去。這兩年老了，一個人出不了遠門，就經(jīng)常打打電話，或者視頻聯(lián)系。“人還是要多聯(lián)系、多見面的，說不定哪天就沒了！”每位戰(zhàn)友都是共生死的，從硝煙里走下來的人，不懼生死，懼的是還沒好好告別，有些人甚至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這些年，沈秋生一直為松江區(qū)的志愿軍老兵們忙前忙后，不計辛勞，圖的就是一個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