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外事件后,環(huán)境監(jiān)測車輛停在教學樓下監(jiān)測空氣。

常州李家村農民收藏的土樣。本版圖片/新京報記者 劉伊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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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酸偷排已經是習慣的套路。”胥建偉對《新京報》記者說,他在常隆化工30多年,基本沒有見到公司處理達標過一噸廢水。
常州市環(huán)保局一位官員也跟《新京報》記者證實,當地環(huán)保對常隆化工的查處少說也有幾十次了,但危廢管理上確實有漏洞。
“危險廢物的處理成本平均大約是3000到4000塊錢一噸,而轉賣給漁民可能就500元一噸了。漁民拉到江中間直接倒掉。”環(huán)保部固廢中心的一位官員對《新京報》記者說,有的案件若不是下游的自來水廠出了問題,倒過去追查,還發(fā)現不了。
“按理說所有的危廢都應該建有檔案,然后分類。哪些應綜合利用,哪些不能利用,都應該有很明細的操作規(guī)程。現在綜合利用有操作規(guī)程嗎?迄今為止都沒有。”環(huán)保部有關專家說。
環(huán)保部固廢中心的官員告訴《新京報》記者,現在有很多環(huán)境事件,都不再是因為大量的常規(guī)污染物排放引起的,而是因為危險化學品的運輸和處置不當造成的。對于危險品(危險化學品產品以及危險廢物)的管理,相較于對常規(guī)污染物的排放濃度控制、總量控制來說,是截然不同的邏輯。污染減排、質量改善和風險防控不應該劃分為前后相繼的管理階段,而是應該同步進行。但是現在,我們的環(huán)境管理關注的重點還是常規(guī)污染物,對有毒有害的物質,卻缺乏系統(tǒng)的管理,管理的細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村民舉報毒地土壤外運
綠石環(huán)境教育服務中心從常隆地塊運出填路基的土壤中,檢出多種有毒有害物質。萘、苯、二氯苯、氯苯胺等含量比周邊其他土壤相差幾十到數千倍
2014年冬天,常州春江鎮(zhèn)李家村村民們開始聞到特別難聞的氣味,此處位于常州外國語學校北側10公里左右。
“就像掉進藥缸里一樣,”村民徐某告訴《新京報》記者,他家原來住的房子距離當時正在施工的S122省道只有幾百米遠。他們到工地才發(fā)現,渣土車拉來的泥土中,裹挾著各種各樣奇怪的東西。有的是黑乎乎的一團,就像瀝青一樣黏稠,有的還摻雜著已經破爛的編織袋,里面的泥土顏色斑駁、臭氣熏天。
李家村屬地所在的常州濱江經濟開發(fā)區(qū)環(huán)保和安監(jiān)局接到舉報后,給常州市新北區(qū)環(huán)保局打了一個報告,匯報了“本區(qū)域出現大量異味泥土”。
2015年3月5日,新北區(qū)環(huán)保局給經濟開發(fā)區(qū)復函稱,被傾倒的工程土方,來自“三江口地塊土壤修復工地”(常隆化工舊址)。該地塊修復工程建設單位為常州黑牡丹建設投資有限公司。記錄顯示,被傾倒在S122省道工地的工程土方,是非污染土方。“檢測結果顯示,外運土壤作為S122省道路基填土是可行的。”
在農民們持續(xù)的抗議中,S122的路基建設基本完成了,但是還余下了幾千方土,就堆在了路邊“做綠化用”,難以忍受的氣味也一直持續(xù)散發(fā)著。
一直到2016年4月下旬,常州外國語學校的污染風波成為熱點后,李家村的農民們才把這兩件事給聯(lián)系起來。
村民薛某對《新京報》記者說:“黑牡丹公司不僅是修S122的公司,同時也是負責修復常隆污染地塊的公司,修復的費用是3.9個億,他如果直接把那邊挖出來的土,運到這邊來填了路基,那這個錢就太好賺了!”村民們覺得這事有文章,于是收集一些異常土塊,留作“證據”。
4月底,關注此事的南京市建鄴區(qū)綠石環(huán)境教育服務中心拿走一些農民收集的土樣,也在S122工地取了8個樣本,一起送到江蘇康達檢測技術股份公司進行檢測。
結果發(fā)現,外觀氣味異常的樣品中有多種有毒有害物質檢出,且含量相當大。比如說萘、苯、二氯苯、氯苯胺等有毒物質含量比周邊其他土壤相差幾十到數千倍。
《新京報》記者從農民保存的編織袋里取出少量氣味異常泥土,放進一個裝著兩條鮮活泥鰍的小水缸里,異常的臭氣頓時也從水里散發(fā)出來,水在變得渾濁的過程中,泥鰍就開始掙扎著要逃跑,35分鐘之后,兩條泥鰍都翻起了肚皮……
土壤危廢鑒定難題
5月初,堆放國道工地旁一年之久的3000噸土方被緊急拉走,下一步擬送金峰水泥廠焚燒處置。當地官員解釋,“參照危廢管理”
“如果按照危廢來鑒別的話,這些土樣我覺得應該都算是危廢了。”南京綠石的工作人員戚志強對《新京報》記者解釋,之所以沒有按照危廢的技術規(guī)范去做,一個是因為成本會很高,另外,迄今為止也沒有任何一家機構有危廢鑒定的資質。
常外事件發(fā)生后,5月初,在省道工地旁邊堆了一年之久的大約3000噸土方被緊急拉走,裝袋封存在一家叫做“埃菲天鴻”的專門儲運危化品的企業(yè)倉庫中,下一步擬送金峰水泥廠焚燒處置。
常州市環(huán)保局一位官員向《新京報》記者透露,這是“參照危廢管理”,但是并不代表就認定它是危廢,而是保障民眾切身的環(huán)境利益的舉措。“這些土堆在那里,臭氣擾民了,這樣也是不行的。”
實際上,根據常州市環(huán)科院采樣并委托澳實檢測集團上海有限公司檢測的結果,得出結論是“可用于路基建設”。
剩下的土方被轉移暫存之后,官方又對暫存 “有輕微異味或顏色異常的土壤”取樣4份送到譜尼測試集團上海有限公司檢測,結果顯示“樣品中有少量揮發(fā)性有機物檢出,但均未超過相關土壤標準,可用于路基施工。”
但是有關專家指出,究竟什么樣的污染物指標是滿足“路基建設”,土壤里揮發(fā)性有機物的限值標準是什么?這兩點并沒有國家標準或規(guī)范。常州官方的報告也沒有給解釋和明確的參考系。
據內部人士透露,2015年12月,環(huán)保部華東督查中心從常隆化工原廠址挖出33噸填埋物,也沒有按照危廢鑒定的方法鑒定,只是按編織袋上的標簽,判斷其屬于危廢,于是也“參照危廢”管理,焚燒處置。
環(huán)保部一位專家告訴《新京報》記者,危廢鑒定可以根據環(huán)保部公布的名錄直接認定。但一些被污染的土壤,來路不明的混合物就比較難獲得權威鑒定。
認定危廢到了司法層面,就意味著刑責。根據“兩高”的司法解釋,違規(guī)處置三噸危廢就要追刑責,但是事實上,無論是由環(huán)保部門的取證,還是沒有鑒定資質的機構所做出鑒定,都很難在法庭上獲得“合規(guī)性”認可。
“環(huán)保法看上去有了鋒利的‘牙齒’,但在這些細節(jié)上卻‘咬’不下去。”上述環(huán)保專家表示。
毒地修復該由誰負責?
包括常隆舊址在內的三江口地塊由政府主導修復。“搬走的常隆、常宇、華達等企業(yè)干脆就不操一點心了。”
在2007年,環(huán)保部對常隆化工搬遷環(huán)評審批時,就明確提出“嚴格按照國家環(huán)??偩汁h(huán)辦[2004]47號文件精神要求,針對現有廠區(qū)生產裝置布設和污染情況,做好廠內地下水保護和土壤修復工作。”
環(huán)辦〔2004〕47號文是規(guī)范性文件,明確“對遺留污染物造成的環(huán)境污染問題,由原生產經營單位負責治理并恢復土壤使用功能”。
但在“常外事件”之后,關于“修復責任究竟歸誰”的爭論卻蔓延開來。
常州的內部人士透露,包括常隆舊址在內的三江口地塊從一開始就是政府主導修復,最終也是國資控股的企業(yè)實施修復工程。“搬走的常隆、常宇、華達等企業(yè)干脆就不操一點心了。”
據透露,常宇化工跟政府簽訂的搬遷協(xié)議中明確,這塊土地上的所有責任和權利都交給政府。而常隆地塊卻留下懸念,土地使用權及責任的歸屬并未說明。
常隆化工的一位管理層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當時搬遷時還想著這塊地修復好之后能賣高價,企業(yè)也能有錢賺。但是現在看來就被動了。
“常外”風波后,常隆化工新的投資方撤離,重組也就此擱淺。常隆舊址土地修復方案做出調整,這塊原本要建成商業(yè)中心的地方變成一片敞開式的公園,價值也大為縮水。
“歷史責任方面,我們會積極配合政府處理好。我們以前的污染是客觀存在的,關鍵是怎么修復?修復過程中造成二次污染該追究誰的責任?”該管理層人員說。(記者 劉伊曼)
來源:新華網
原標題:常州“毒地”背后:危廢處置的監(jiān)管真空
原鏈接: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6-07/04/c_129112531.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