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庸:怎樣把小說掛在歷史的釘子上
2016年06月27日 09:46
來源:澎湃新聞網(wǎng)

用微信掃描二維碼
分享至好友和朋友圈
1人參與 0評論
“一個沒有任何寓意的簡單叛亂事件,經(jīng)過福樓拜的改造,變成了歌頌愛情、歌頌起義者追求自由的故事。”這就是歷史小說的魅力所在——它能將枯燥的、沒有任何深意的歷史事件,變成一個和時代精神共鳴的東西。

馬伯庸的歷史小說,一個很重要的特點是想象奇譎,或者說,腦洞有點大。但不管想象如何恣肆,讀者卻并不會對于情節(jié)安排感到特別不安。這種信任感來自于他對特定歷史時代氣質(zhì)和實態(tài)良好的把握,使得他的歷史小說擁有了“現(xiàn)場感”。
但其實他也并不是從一開始就能很好完成歷史小說中的“歷史”部分,從《古董局中局》第一部到第三部,有心人能清晰地感受他在歷史細節(jié)上的改進。5月19日,馬親王來到了由澎湃新聞主辦,上汽通用別克-全新一代君越獨家冠名的思想湃,與觀眾分享了他對歷史小說的理解。

通過馬伯庸的講演,你不僅可以明白為什么他會成為微博上炙手可熱的文化“網(wǎng)紅”——這絕對是思想湃至今為止笑聲最多的一場,同時這些幽默和段子背后透露出的內(nèi)涵和視野,也讓我們理解了他能夠不斷在歷史小說這個領域取得新進境的原因。
小說可以賦予歷史時代精神
對于歷史,我們經(jīng)常聽到一個說法,那就是歷史不容褻瀆、歷史不容玩笑、歷史不容惡搞。在馬伯庸看來,這其實是一個偽命題。“因為歷史本身不是一個固定的狀態(tài)。我們需要以歷史為素材烹飪一些東西,以歷史為基準來寫小說,這并不能構成對歷史的褻瀆,反而是一種增色。”比如說,福樓拜的《薩朗波》,它被視為現(xiàn)代意義上歷史小說的先驅(qū)。在這部小說里,福樓拜對迦太基帝國的一次小小叛亂進行了解構。歷史上,這次叛亂的起因只是雇傭兵馬托因被拖欠薪酬,而糾結起一群人造反。福樓拜在查閱了大量資料后,將馬托塑造成了一個公正、善良、具有領袖魅力的人,他的起義也變成了領導下層人民反抗奢靡、貪腐的迦太基貴族。并且福樓拜還在其中添加了貴族女兒行美人計而導致起義失敗,女主悔恨殉情等情節(jié)。“一個沒有任何寓意的簡單叛亂事件,經(jīng)過福樓拜的改造,變成了歌頌愛情、歌頌起義者追求自由的故事。這其實和當時法國大革命的時代背景是有共鳴的,而殉情的橋段也帶有當時法國流行的愛情虛無主義論調(diào)。”馬伯庸認為,這就是歷史小說的魅力所在——它能將枯燥的、沒有任何深意的歷史事件,變成一個和時代精神共鳴的東西。徐洪業(yè)從1937年開始動筆寫的《金甌缺》,同樣是借著北宋抗金史來抒發(fā)抗戰(zhàn)的情緒,“包括我們該如何面對侵略者,面對外來侵略者我們的痛心之處在哪,我們應該思考的地方是什么。”正是看到文學與歷史的這種良好互動效果,馬伯庸才可以肯定地說,我們需要歷史小說。
對歷史的興趣源于想要探求其中的“萌點”
歷史小說的原點是歷史,馬伯庸對歷史發(fā)生興趣,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為了尋找其中的“萌點”。對于像他這樣的非科班出身的文史愛好者來說,因為從歷史中可以找到“萌點”,才覺得歷史好玩,才有動力更深入研究下去。以前讀《史記》,馬伯庸看得有點暈乎。但有一次,他讀到《楚世家》時,看到里面講,楚國討伐隨國,隨說我無罪,為什么打我?楚國就回了一句“我蠻夷”,意思是說我是蠻夷我就是不講理。這么一句話,讓楚國一下子在馬伯庸腦子里變成了一個“呆萌”霸主,并且對楚文化發(fā)生了興趣。通過對“萌點”的追尋,馬伯庸眼里的很多歷史人物擺脫了刻板印象。因為發(fā)明了“粵犬吠雪”、“蜀犬吠日”、“黔無驢”,他把柳宗元說成是地域歧視的鼻祖;因為經(jīng)常寫詩炫耀有錢有閑,他覺得白居易是朋友圈中最欠拉黑的人。還有悲悲戚戚的愛國詩人陸游,馬伯庸發(fā)現(xiàn),老爺子完全就是一個貓奴。幾首關于貓的詩,明顯反應了陸游與貓的關系上,地位越來越低的過程。在我們熟知的《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其二》里,陸游把自己描述為一個老頭孤身躺在寒冷的村子里,想的卻是報效祖國。但在這首之前,還有個《其一》,也就那一天他寫了兩首詩?!镀湟弧返暮髢删涫?ldquo;溪柴火軟蠻氈暖,我與貍奴不出門”,看到這個,馬伯庸覺得自己的三觀快要崩潰了:“什么僵臥孤村,上來就是溪柴火軟蠻氈暖,柴火點上,生起爐子來,氈子一裹,連他帶貓一起裹在里面,一邊弄一邊爽,爽過之后說差不多該愛國了。”但是當然不能只是關注萌點,它的意義是在于激發(fā)興趣。“像看陸游的經(jīng)歷之后,你就會有興趣讀陸游的詩,會有興趣了解陸游的生平,這些人在你的心目中就會變得非常立體,所以這就是為什么說萌點很重要。”
既有真實,又有“腦洞”,才是好的歷史小說
從萌點到興趣,馬伯庸?jié)u漸進入研究領域,研究多了,就產(chǎn)生了情懷和愛。但是每段歷史都存在空隙,是片段和碎片式的,它不可能完整呈現(xiàn)所有的事件和細節(jié)。所以對于像馬伯庸這樣已經(jīng)愛上歷史的人來說,這不得不說是遺憾。面對這些遺憾,馬伯庸選擇用“腦洞”去補完它們,由此而產(chǎn)生了寫歷史小說的源動力。比如說,敦煌藏經(jīng)洞里充滿了無比珍貴的文獻,有經(jīng)卷,有官方文書,有買賣記錄,五花八門,什么都有。但是這些經(jīng)卷文書是誰放進去的,沒有人能給出明確的答案。于是酷愛敦煌文化的日本人井上靖就寫了一本叫《敦煌》的小說,來彌補這些疑問造成的遺憾。但是“腦洞”不能肆無忌憚地開,馬伯庸認為,必須是在嚴格遵循歷史邏輯的基礎上,然后把它們鑲嵌到歷史上去。“歷史小說中一定不能夠改變歷史(脈絡),我們只是希望在歷史(事件)背后補充一些前因后果。既有歷史的真實,同時又開很多‘腦洞’,這才是好的歷史小說。”
《女醫(yī)明妃傳》讓皇帝自己讀詔書有點過了
從技術層面上講,馬伯庸認為,讓歷史小說擁有歷史感,最重要的兩個要素是生活器物、細節(jié)的描摹和對當時社會規(guī)則和觀念的呈現(xiàn)。比如描寫五代宋以前的歷史小說,不能出現(xiàn)椅子,因為在那以前沒有高桌和椅子,人們的宴飲也是采用分餐制的。再比如說花錢,明代用銀子,唐代用銅錢和布帛,大宗交易用黃金,漢代只用銅錢。“像這些細節(jié),有些我們一眼就能看出來,但是有些東西我們可能注意不到,但是如果我們能夠稍微在這方面下點工夫的話,你就會發(fā)現(xiàn)這個小說給我們感覺不一樣了。”不光是歷史小說,很多歷史類的影視劇,之所以給人粗劣感,都是因為在生活器物和細節(jié)描摹上不夠注意。比如前一陣熱播的《女醫(yī)明妃傳》中,“皇帝自己寫詔書給弟弟和弟媳指婚,這倒算了,然后還自己念,還是什么‘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這就有點過了。”而像《金甌缺》中,徐洪業(yè)在描寫皇帝出行時,用了“錦布障”三個字,一下子就使作品有了歷史感。“因為古代皇帝或者貴人出行,一定要跟普通百姓隔絕,就是拿這些很厚的布豎起來像門簾一樣給皇上擋住,四面的布要遮的嚴嚴實實的,不能讓外人看到的,這是真正歷史上那些人生活的樣子。”生活器物、細節(jié)的描摹經(jīng)過日積月累可以盡可能地做到,但是對于當時的社會規(guī)則和觀念的把握就更難了。在馬伯庸看來,生活器物是硬件,這個規(guī)則觀念就是軟件,兩相結合,歷史小說的風格才出得來。但是無論是生活器物還是社會觀念,說的都是歷史小說中歷史的部分,小說的意義則是要體現(xiàn)在超脫歷史。

“我們在讀歷史小說,其實最終讀的并不是歷史,而是我們從歷史中發(fā)覺出來的跟現(xiàn)代人所產(chǎn)生共鳴的點。如果我們能夠找到這個點,找到它的現(xiàn)實意義所在,那么這個小說才有它的價值。”盡管現(xiàn)在鮮有二月河、凌力那樣的歷史小說家出現(xiàn),但是馬伯庸仍然對于當下歷史小說寫作感到樂觀。“歷史研究越來越深入,考古發(fā)現(xiàn)越來越多,可供使用的資料越來越豐富,這些都為歷史小說創(chuàng)作提供了豐富空間。對于歷史小說家來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時代。”馬伯庸告訴澎湃新聞記者。



